庆功宴安排在城西湖边的一座饭店。落地窗外是一整片被风吹皱的漂亮湖面,远处对岸的高楼亮着稀落的灯,倒影被波纹搅碎,一截一截地漂在水上。
包间里已经热闹起来。支队这伙人平日里绷得太紧,难得一场庆功宴,个个来得比上班还积极,就没一个是客气的。刘旸把外套往椅背一甩,撸起袖子做出一副势必要把他们朱局吃穷的架势;李治良怀里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犹豫了半天,被张呈一个眼神逼得塞进了包里,刚要在他们队长身边落座,又被张呈一脚踹到相隔的一个座位上,这才委屈巴巴地把自己团进了椅子里。
众人闹哄哄地选好了位置,临近饭局开场,雷淞然才姗姗来迟。
张呈抬眼望去,微微一怔:这人俨然是为参加晚宴特地捯饬了一下,鼻梁上又架上了那副不近人情的金丝眼镜,头发梳得齐整,只是脸色仍泛着一点不自然的苍白。他在门口略微停顿,视线扫过满座的陌生面孔,脸上已经习惯性地挂起公式化的职业微笑。
房间里的氛围随着雷淞然的出现凝滞了片刻。老刘刚剥好的花生米掉回碟子里,李治良推了推眼镜,满脸写着迷惑与警惕。在他们几个跟雷淞然打过交道的人眼里,这位可称不上什么“好人”。
张呈已经站起身,径直走了过去。
“这边坐。”他不由分说地把人往自己身边特地预留的空位上带,雷淞然经不起他猝不及防的莽撞力道,身形微晃,只得趔趔趄趄顺着张呈的动作,被胡乱塞进了座位。
张呈安顿好他,这才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曲起指节敲敲桌面,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开了口:“行了,都什么表情?放松点。雷律作为启明财团的法务代表,这两天为了让咱们能合法合规地推进案子,可是没少跟着受累。今天这顿饭,权当是感谢雷律对警民合作的鼎力支持了。”
这番话说得夹枪带棒,明面上听着像是在讽刺雷淞然这几天拿着法律条文给警局添堵,但配合刚才张呈把人强拉到身边的动作,又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但碍于队长发话,也只能摸摸鼻子收起打量的视线。
雷淞然难得没与张呈争那些口舌之快,只是向众人微微颔首,以示问候。
全员到齐,再干坐下去场面就会变得尴尬。坐在主位的朱美吉适时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好啦。雷律师能赏光,是给咱们市局脸面。”她环视一周,目光落到雷淞然身上时,脸上的笑意带出了几分意味深长,“今天这顿饭,一是庆功,二是考虑到大家这段时间辛苦,给大家提提气。案子虽然只是暂时收网,但你们打了一场漂亮的硬仗。以后要跟各方势力打交道的地方还多,江城水深,只要咱们心在一处,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来,以茶代酒,先敬大家。”
众人纷纷举杯,借着局长的话头,包间里的气氛总算重新活络起来。
服务员递上菜单。朱局点了几道清淡的,刘旸和另外几个警员也不客气,熟门熟路地报了几个硬菜。菜单转到张呈手里时,下午在雷淞然名片上那只呆头呆脑的大白鹅头像突然不请自来地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不禁嘴角上扬,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加个铁锅炖大鹅。”
“张队好胃口。”雷淞然自然听得出张呈话里那点促狭的意味,只觉得这人幼稚,但面上仍神色淡淡,轻描淡写地抛回一句,“不过鹅肉是发物,张队这几天火气本来就大,吃多了,当心牙疼。”
张呈挑了下眉,非但不恼,反而往雷淞然那边偏了偏身体,手肘懒洋洋地撑在桌沿上,压低声音回敬:“这就不劳雷律操心了。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牙口好——”
菜品陆续上齐,包间里很快充斥着饭菜的热气和警员们碰杯说笑的喧闹声。铁锅炖大鹅作为压轴大戏被端上桌,酱香四溢,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惹得人食指大动。
一干人等飞快地朝锅里下筷,唯恐晚了一步就要错过。张呈也没客气,他夹起一只鹅掌,手腕一转,熟门熟路地放进了雷淞然的碗里。
“雷律,别客气,多吃点。”张呈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朝下一扫,“老话讲究以形补形。我看你那腿脚老是不利索,刚好拿这鹅掌好好补补,免得以后给财团跑腿的时候栽了跟头。”
雷淞然慢条斯理地拾起旁边的公筷,也挑出一块连着半截脖颈的鹅头,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张呈面前。
“张队的关心我心领了。”雷淞然唇角勾起,“不过办案子,腿脚快固然重要,脑子更得跟上。这鹅脑虽小多少能补补脑子。免得下次查案,再被几个简单的内部流程卡得团团转。”
公筷在他盘子边缘敲打了两下,嘲讽似的把鹅头推到张呈面前。张呈一愣,跟那酱汁浑浊的鹅大眼瞪小眼起来。碗里那死不瞑目的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变身雷淞然头像上那只大白鹅,波澜不惊地随机冒出点能气死人的词——比如,呆逼……
张呈生生被气笑了,他咬了咬后槽牙:“行,雷律亲自给加的菜,哪有不吃的道理。我一定连着骨头好好嚼碎了消化消化。”
旁边的李治良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把刚夹起的一块白菜塞进嘴里,嚼得战战兢兢。刘旸则干脆装作没听见,埋头苦吃,继续贯彻落实把朱局吃破产的计划。
饭局过半,包间里的气氛彻底被推向了高潮。连日来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这帮年轻警察们完全放飞了自我。刘旸玩疯了,端着茶水当酒敬,挨个儿找人划拳,李治良则被几个警员围在中间,非逼着用他的行为心理学分析大伙儿今年谁能脱单云云,惹得满屋子哄笑连连。
张呈私底下性格应该是挺好的,至少不比他在工作中偶尔表现出来的那样强势和咄咄逼人。因此,趁着这么个非正式的聚会,小队里的同僚无不跑来玩耍一下他们的队长。就连不善交际如李治良,都在闲聊的间隙怼了张呈几句,把这位年轻的队长堵到哑口无言。
满堂欢笑中,唯有雷淞然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抿一口热茶。
市局的人多数和他不太熟悉,因此大多也只是在宴会开场的时候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即使张呈跟他打过交道,也还算得上熟悉,甚至现在那人就坐在他身边,两人相隔不过一臂。可雷淞然仍明确地觉得两人之间被一层毛玻璃分开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一面属于热烈的光明,一面融进冰冷的黑暗。
雷淞然暗自看了张呈一眼,后者脸上仍挂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任由手下倒反天罡地开他的玩笑,好似注意到他的目光,张呈扭回头来,脸上温和的表情未散,朝他示意一般抬了抬下巴。
雷淞然抿了抿唇,看着这群鲜活热烈的面孔,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寥落。寒意像是从骨髓里生出的藤蔓,将他缠绕、包裹,让他置身这场热闹的聚会中,又与那些喧闹彻底绝缘。
这是市局刑侦支队的主场,是张呈的小队。这里的一切,属于一位前途光明的刑警队长,属于那些能在阳光下并肩作战的人们。而他终究是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局外人,继续坐在这里,只会让有些本该更加尽兴的年轻警员放不开手脚。
雷淞然放下茶杯,凑近张呈耳边,轻声道:“你们慢慢吃,律所还有事情,我先走一步。”
张呈下意识偏过头。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询问,雷淞然已经撑着桌沿站起身。
他动作幅度不大,但在行动的那瞬间,还是不可避免地身形一滞。雷淞然暗自咬牙,强行压下左膝骤然泛起的尖锐刺痛,迅速调整好姿态,转头向主位的朱美吉低声告辞,随后推门离开了包间。
十年前那场海战之后,两人便再无交集。重逢后雷淞然也对腿脚的不便只字不提,被问起也只是用一句“老毛病”轻描淡写地带过,张呈也就真当成了寻常的隐痛。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伤竟严重到了连正常起身走路都如此勉强的地步。回想起自己方才在饭桌上,还不知轻重地夹了只鹅掌去调侃人家,张呈心底蓦地泛起一阵真实的懊恼。
思及此,他再也坐不住,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跟身旁的刘旸交代了一句:“我去送送他。”说完,彻底忽略刘旸莫名其妙的目光,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