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微微点头,冲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走向电梯。
张呈跟在后头,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雷淞然的背影上——他的步伐表面上依旧克制而体面,但每一次左脚落地,背脊似乎都会僵滞一瞬。
怎么病成这样?张呈皱了皱眉。
电梯门缓缓合拢,狭小的轿厢内只剩下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李治良抱着笔记本电脑缩在角落,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不定,似乎正在用他的微表情分析理论解读这诡异的气氛。
雷淞然站在电梯里侧,左手不着痕迹地撑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呼吸放得格外轻。
“雷律师昨晚忙到很晚吧?”张呈忽然开口,像是在随口闲聊道,“脸色看着不太好。”
“还行。”雷淞然回道,“干这行的,习惯了。”
“明白,习惯了。”张呈重复着这三个字,低敛眉眼,语气轻轻,似在感慨,“习惯了替资本家遮风挡雨,习惯了拿法律条文当挡箭牌,也习惯了……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雷淞然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接话。
电梯在二十三楼停下。
“法务部在这层。”雷淞然率先迈开步子。离开金属壁支撑的瞬间身形微晃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出了电梯,“张队需要的授权文件和审批流水,我会安排他们全力配合调取。不过有些涉及集团架构重组的敏感材料,恕我必须在场监督,以免——”
“以免我们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张呈两步跟上,“雷律师,你这是在教我办案,还是在帮你的委托人藏证据?”
“张队误会了。”雷淞然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他急促地喘了半口气,勉力放稳声线,“……我只是在履行律师的职责。您要查案,我要保护委托人的合法权益。各司其职,仅此而已。”
“各司其职。”张呈冷笑,大步朝法务部的方向走去。肩膀擦过雷淞然时,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补了一句:
“昨晚那份授权书上的公章是你故意的吧?雷淞然,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雷淞然睫毛轻颤。膝盖深处的疼痛让他眼前漫起一阵黑晕,但他只是微微侧过脸,轻声回应:
“张队长,有些把戏,要演到最后才知道结局。”
张呈大抵没有听见,烦躁又不解地扭回头“嗯”了一声。雷淞然却不再说了,摇摇头,抬步就要跟上去。
左腿上的沉疴在脚步踩实的瞬间骤然袭来,痛楚成倍放大。后背冒出的冷汗很快就将衬衣浸得湿透,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令人不适的凉意。
雷淞然狠狠皱起眉,疼得从喉咙深处哽出一声细微的轻哼。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那晚的子弹仿佛跨越了十年光阴而来,再一次击碎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
十年前那场激烈的交火中,歹徒的子弹贯穿了雷淞然的左腿,髌骨粉碎性骨折。术后的复健过程中,主治医师就告诉过他:彻底恢复是没有希望的,后遗症将会伴随他一生,每逢天气转冷或过度劳累,旧疾就会复发。最坏的情况下,日后甚至连正常行走都会成为问题。
雷淞然自然不肯认命。他咬着牙日复一日地进行枯燥痛苦的训练,试图用意志力对抗身体的损伤。可他终于还是没能完全抵消后遗症的影响。
左腿的残疾让他无法通过警队的体能考核,他不得不脱下穿了不到三年的警服,转而投入法考。没人理解他为什么还要执着地赖在司法系统里,甚至宁可从刑警转向律师,用两年时间硬生生把自己逼成江城红圈所的高级合伙人。
只有雷淞然自己心如明镜——有些事情、有些真相,一旦他后退一步,就再也抓不住了。
雷淞然微微弓腰,在张呈看不到的地方终于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修长的指节按上髌骨两侧,轻轻揉了揉,试图将猛烈的钝痛缓解几分。然后强压下左腿的不适,咬咬牙,重新跟上了前面那人的步子。
还没结束,还没到他停下的时候。
法务部的落地窗外是大片灰蒙蒙的江城天际线。几名法务专员早已候在长桌旁边,面前码放着厚厚几摞装订齐整的文件夹,见张呈进来,齐刷刷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