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辉暗自叹气,哪怕他如今已是业内叫得上名号的导演,也依旧逃不过资本的裹挟。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江让一眼,见对方只是微微挑眉,唇角挂着一抹了然的笑,便点了点头。
安顿完这位女主角,一行人跟着村长继续往前走,村委旁边这几幢小楼都修的漂亮,所以特意腾给了剧组租住,这几户人家也热情,见他们进门,立刻端上热气腾腾的酥油茶,有的甚至已经备好了丰盛的晚饭。
安顿好众人,廖辉环视主创团队:“几位觉得怎么样?没意见就这么定了,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体验,就交给李藩负责了。”
大家纷纷应声,各自散去收拾行李,江让却单独留了下来。
他递给廖辉一支烟,状似随意地问:“廖导,听说您和潇编为《经幡向西》在这边住了好几个月?”
“是啊,好地方啊。”廖辉接过烟,就着江让的火点燃。
“您当时住的。。。也是这种新式藏楼?”
廖辉吐出一口烟,意味深长地笑了:“怎么?嫌条件太好?”
“帐篷没有,牛粪炉子没有,连酥油茶都是用电水壶烧的。”江让摇摇头,眼神望向远处的雪山:“既然是体验生活,就该和真正的牧民同吃同住,一起放牧、挖虫草、睡牛毛帐篷,那才叫扎根。”
廖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虽说江让当初费尽心思进组是为了转型,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这个顶流小生的专业素养和敬业态度确实出乎他的预料。
他转向班觉:“村长,要不还是安排江让住到央吉家吧。”
贡布央吉一家是典型的康巴牧民,住在村子最西头的草场边缘,家里喂养了两百多头牦牛,廖辉和潇淼创作《经幡向西》时,就是借住在他家。
班觉和女儿交换了个眼神,搓着手欲言又止:“央吉拉们屋头嘛,啧。。。。。。”(央吉他们家呀。。。。。。)
“廖导,”班觉女儿压低声音解释道:“央吉阿爸。。。您知道的,最近闹出些不体面的事,他在县城找了个相好的,被央吉撞见了,现在家里天天吵得。。。啧,鸡飞狗跳的。”
“咳咳咳。。。。。。”廖辉一口烟呛在喉咙里,那个矮壮得像牦牛的老头子,居然还能整这出?
班觉看出江让是真心想找户地道牧民体验生活,挠着络腮胡提议:“要不切达瓦拉们屋头看哈嘛。”(要不去达瓦他们家看看?)
“达瓦卓玛,您还记得吧。”班觉女儿补充道:“央吉的阿尼(大伯母),住在溪边那个老房子。”
廖辉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个总戴着绿松石耳坠的老太太,前年采风时,他还跟着她去高山草场挖过虫草:“记得,央吉家的亲戚,我还跟她去挖过虫草。”说罢看向班觉:“那要不就借住在卓玛家,反正两家挨的进,来往也多。”
“要的要的。”班觉拍板:“走嘛,回切开车。”(走吧,回去开车。)
廖辉边走边跟江让说到:“达瓦卓玛家就住在溪边,老太太常年独居,所以把牦牛全都寄养在了央吉家。”
“嗯。”江让若有所思:“甲央恰好也是奶奶带大的,倒是一种缘分了。”甲央是江让这次要饰演的角色名,《经幡向西》的男主角。
一行人刚走到村口的老杨树下,就见隔壁的卓嘎大嫂气喘吁吁地跑来,说是村长家的小孙子从墙头儿摔下来了,班觉的女儿只好急匆匆带了孩子去卫生室。
翻译不在,江让只能努力分辨班觉口音浓重的方言:“达瓦卓玛嘿年轻勒时候就死咯老公和娃儿,孙娃子也不听话,犟拐拐一个,她一直都一过人过,拉屋头的房子是刚搬哈山勒时候修勒,条件莫得琅过好哈。”(达瓦卓玛的老公和儿子都已经去世了,孙子犟的很,不听话,她常年独居,家里的房子是刚搬下山那时候修建的,条件相对一般。)
江让给班觉和廖辉各递了一支烟,班觉摇下车窗,很快,三个男人便吞云吐雾起来。
坐在右后方的董鹏不抽烟,山路颠簸,再加上烟味熏人,弄的他胃里一阵翻腾。
车子摇摇晃晃地沿着泥泞小路行驶,经过一条溪流时,一匹快马从车旁飞驰而过,江让瞥见骑手穿着件松垮的黑色羽绒服,头上戴着面罩,看不清样貌,高原紫外线强,戴口罩、帽子或用围巾裹脸的人不少,但像这样完全遮住面容的,还是头一次见。
“诶!拾一!拾一!”班觉探出脑袋朝那人喊,对方却头也不回地跑远了,他只得叼着烟,愤愤的拍了拍喇叭骂道:“狗日勒,死娃儿,点不听话。”
廖辉推门下车,偏巧一脚踩进了牛粪里,他一边在草地上蹭鞋底,一边笑着问:“这就是卓玛的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