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曲丛怔怔坐在原处,整个人像是被骤然投入冷水里,浑身的紧绷感慢慢松垮下来,又裹挟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这件身世旧事,她自小懵懂知晓,却早已在日复一日朝夕相伴里,彻底将自己视作宋家一份子,也实打实把宋俞青当成血脉至亲看待。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伦理枷锁,从来都以姐妹身份牢牢桎梏着她,她从未敢往无血缘这一层深究半分。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面,方才自嘲酸涩的情绪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纷乱缠绕的心绪。惊喜、惶然、还有深藏心底不敢触碰的期许,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堵得胸口忽沉忽轻。
“我……一直都默认我们是亲姐妹。”她声音轻得近乎呢喃,眼底褪去先前的死寂,多了几分飘忽不定,“从小到大一起生活,父母待我视如己出,俞青也事事依赖我,我早就认定这份姐妹名分无法逾越。”
蓝祈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平和地看着她:“名分是家人赋予的,心意却是你自己控制不住的。你刻意逼自己相亲,想要斩断念想,可潜意识里描绘的模样,全都是俞青,足以见得这份感情根本藏不住,也压不下去。”
窗外天光和煦,透过玻璃窗洒落在地板上,屋内气氛不再压抑凝重,却又添了新的纠结。
宋曲丛垂眸望着自己交叠的双手,脑海里轮番闪过无数画面。幼时小姑娘踉踉跄跄跟在身后喊姐姐,生病时窝在自己怀里撒娇,昨夜病房里不经意落在脖颈的柔软触碰,还有方才相亲时不受控制浮现的眉眼。
原来困住自己最深的,从来都不是世俗旁人的眼光,而是自己死死固守的认知,还有那份害怕打破安稳家庭、伤害所有人的顾虑。
“就算没有血缘,又能如何。”她缓缓抬眼,眉宇间依旧萦绕着顾虑,语气带着茫然,“父母早已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俞青满心满眼都只把我当作姐姐。倘若这份心思暴露,整个家都会彻底打乱,我不敢赌,也不忍心让任何人受伤。”
她习惯了以姐姐的身份守护宋俞青,习惯了维持眼下安稳和睦的日常,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往后相处的分寸、彼此之间的距离,都会彻底偏离原本的轨迹。
蓝祈明白她的顾虑,没有急于劝说她勇敢奔赴心意,只是沉稳开口:“我懂你的顾虑,你怕破坏亲情,怕辜负家人的养育之恩,更怕这份心意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说到此处,蓝祈话锋微微一转:“但你也不必急着逼迫自己将就旁人,更不用强行抹杀本心。先试着放平心态,好好看清自己的心意,也慢慢留意俞青对你的态度,很多事情,不必急于一时做出抉择。”
宋曲丛默然点头,心底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
另一边,宋家里。
宋俞青身体休养大半,肠胃不适感消散许多,只是脑海里始终惦记着一早出门的宋曲丛。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时不时望向门口的方向,指尖轻轻抠着沙发边角。
昨晚暧昧的触碰还清晰烙印在记忆里,她当时昏沉无力,事后回想起来,心跳依旧会不受控制地加速。她隐隐察觉到自己对姐姐的依赖,似乎早就超出了普通姐妹的范畴,只是年纪尚浅,懵懂的心性分不清亲情与别样情愫的边界。
听见父母闲谈间说起宋曲丛主动答应相亲的事,宋俞青脸上的慵懒神色瞬间一僵,眼底的光亮悄然黯淡下去。
相亲……姐姐要去认识别的人,往后或许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庭,再也不会时时刻刻陪着自己了。
心底莫名涌上一阵空落落的酸涩,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扯着,闷闷的难受。她抿紧唇瓣,垂下长长的眼睫,原本鲜活灵动的眉眼,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落寞。
宋俞青指尖顿在沙发面料上,方才轻快的心情骤然沉了几分。
她只是单纯觉得心里堵得慌,下意识抵触这件事,却并未深究这份异样情绪的根源,只笼统归为舍不得朝夕相伴的姐姐。
从小到大,宋曲丛几乎事事都将她护在身前,上学放学一路同行,生病时贴身照料,平日里也总是耐心包容她所有小脾气。在她心里,姐姐就是最安稳可靠的依靠,早已成为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一想到往后姐姐会有相伴一生的伴侣,会分出大把时间陪伴旁人,不能再像从前这般时时陪着自己,她便满心怅然,像弄丢了心爱的物件一般。
“姐姐怎么突然愿意去相亲了。”她小声嘟囔一句,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闷闷不乐,面上依旧只当作寻常姐妹间的不舍,半点没往情爱心思上揣测。
宋母收拾着桌上的水杯,闻言笑着宽慰:“你姐姐年纪也不小了,总归是要成家立业的,早些遇见合适的人,我们做父母的也能放心。”
宋俞青低着头,没再接话,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泛起的低落。她心里只单纯不想姐姐离开自己,却分辨不清这份眷恋早已悄然偏离了普通姐妹的界限,只一味把心绪归结为习惯了彼此陪伴,骤然要改变现状才心生不适。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门外空荡荡的街巷,默默等着宋曲丛归来,心里反反复复想着,若是姐姐往后有了爱人,平日里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迁就自己。
蓝祈家中,谈话还在继续。
宋曲丛听完挚友的话,纷乱的心绪依旧没能彻底安稳。知晓两人并无血缘羁绊,压在心底多年的枷锁看似松动,可现实里层层牵绊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头。
“就算没有血缘名分摆在那里,在外人眼中,我们依旧是相依长大的姐妹。”她语气沉静,藏着满心束手无策,“父母养育我多年,恩情深重,我没法凭着一己心意,搅乱整个家的平静。”
她更是不敢轻易试探宋俞青的心思,在她看来,那个活泼纯粹的小姑娘,心里定然只将自己视作至亲姐姐,从未生出过半分别样念头。贸然表露心意,只会打破如今安稳的相处模式,最后落得彼此尴尬疏远的结局。
蓝祈见她顾虑重重,也不再强硬劝说,放缓语气说道:“我明白你的难处,也不会逼你立刻做出决定。只是你不必再强迫自己去迎合世俗相亲,勉强将就只会让你愈发痛苦。”
“先顺着本心相处就好,不用刻意疏远,也不用刻意逼迫自己放下,慢慢来就够了。”
宋曲丛轻轻颔首,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连日来压抑、煎熬、试图自我割裂的情绪,在倾诉过后总算稍稍纾解。
聊了许久,天色渐渐偏移,宋曲丛惦记着家里的宋俞青,起身准备返程。
“我先回去了,免得家里人挂念。”
“去吧,凡事别独自憋在心里,想不通随时可以找我。”蓝祈目送她起身,轻声叮嘱道。
宋曲丛道别后走出楼栋,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闭目平复心绪。脑海里交替闪过家人的模样,还有宋俞青那张明媚鲜活的脸庞,心绪沉浮不定。
发动车子,朝着家的方向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