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科举朝堂坊间（第1页）

《女学》刻印本在京城卖得越来越好。第一批三百本，第二批五百本，到七月，书铺掌柜跟混一说要印第三批了。掌柜姓刘，四十多岁，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不知道沈九就是这本书的作者，只知道这个年轻的翰林修撰隔三差五来店里逛，翻翻这本，看看那本，偶尔买一两本回去。

“刘掌柜，这本书卖得怎么样？”混一拿起一本《女学》，随意翻着。

“好！好得很！”刘掌柜搓着手，“大人，您是不知道，这书不光男子买，女子也买。上个月有个老太太，一口气买了二十本，说要送人。二十本！小的开店二十年，头一回见老太太买书送人。”

混一把书放回架上。“第三批印多少？”

“八百本。”刘掌柜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八，“印坊那边说了，如果卖得好，第四批直接印一千。”

混一点头，走出了书铺。

七月的京城很热，蝉叫得人心烦。她走在街上，阳光晒得青石板发烫，鞋底踩上去软绵绵的。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些事情。《女学》卖得好，比她预想的还要好。这说明京城的读书人——至少一部分读书人——对女子读书这件事是认可的，或者至少不反感。但她知道，卖得好不等于没有反对者。朝中那些保守派，现在不说话，不代表以后不说话。他们在等，等一个时机。她也在等。

翰林院的日子照旧。修史，校书，看林逸的文章。林逸进步很快，三个月前写的文章还带着生涩的学生气，现在已经老练了许多。他不再写那种空泛的论策论，开始关注实务。他写了一篇论漕运的文章，从运河的水文写到漕丁的待遇，从粮船的损耗写到京城的米价。混一看完，批了四个字：“可以一用。”林逸拿到这四個字，高兴了一整天。

八月中秋，翰林院放假一天。

混一没有出门。她坐在客栈房间里，面前摊着《女学》的底稿——那份她亲手写的手稿，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有些地方被墨渍洇了。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得很慢，每个字都看了。读到第二卷《史》的最后一页，那句“女子不是不能做这些事，是没有人告诉她们可以做这些事”，她停了一下，没有改。

她翻到第四卷《医》的最后一页，那里写着一行小字：“此书未完，待续。”她看了一会儿，提笔把“待续”两个字划掉，改成“初稿毕”。写完了，搁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一束光冲上夜空，炸开一朵金色的花。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紫的。混一推开窗户，凉风灌进来，带着烟火的气味。烟花映在她的脸上，一亮一暗。

秋月不在身边。她一个人看烟花。

九月，一件大事发生了。

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姓邓，上了一道弹劾的折子。弹劾的不是混一，是一本叫《女学》的书。邓御史在折子里说：“有坊间刻印《女学》一书，蛊惑人心，败坏纲常。其书主张女子读书明理、自立自强，实为悖逆之论。请旨查禁。”这道折子递上去，皇帝没有立刻批复。折子在皇帝那里压了三天，第三天，皇帝批了四个字：“知道了，留中。”

“留中”——就是折子不退回都察院，也不下发给相关部门处理，留在皇帝手里，不议、不办、不公开回应。这个批法，等于什么都没说，但又等于什么都说了。皇帝不查禁《女学》，“知道了”三个字，轻飘飘的，但分量很重。

混一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翰林院里抄档案。吴翰林急匆匆地跑进来，压低声音说：“沈修撰，您听说了吗？都察院有人弹劾《女学》了。”混一没有抬头。“谁弹劾的？”

“邓御史。折子被皇上留中了。”

混一继续抄档案。“知道了。”

吴翰林看她这么淡定，反而急了。“沈修撰，您不担心？《女学》那本书，外面都说是您写的——”

“谁说是我写的？”混一抬起头，看着吴翰林。吴翰林被她的目光看得一激灵，退后了半步。“外面……都是这么传的……”

“传言而已。”混一低下头，继续抄，“没有证据的事，不必理会。”

吴翰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混一那副“此事与我无关”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混一继续抄档案。她的手很稳，字迹工整，一个错字都没有。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邓御史的弹劾，只是第一刀。她知道，后面还会有第二刀、第三刀。保守派不会因为她一本书就偃旗息鼓，他们会找到新的突破口。而她，必须在她还站在这个位置上时，把该做的事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