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昏暗的节能灯下,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扶着房间的墙壁往前走,眼前花花绿绿的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伴随着喉咙干燥,时鑫诚隐约觉得自己还在转圈圈,自打小学毕业后家里搬进了新房子,从房间去主卧的路就远了不少,踉跄着路过客厅时抬头看了一眼大时钟,是三点25分,还好很快就摸进了主卧,又是一声“嗒—”,主卧床上的男女应声爬起床,二人将软绵无力的时鑫诚扶到床上,又是擦酒精,又是量体温,“阿诚怎么烧那么厉害,快奔40℃了”“快打电话啊,隔壁街区那个诊所什么时候开门”“喂,刘医生吗?我家小孩高烧,你们什么时候开门啊…”“先用酒精擦一下,吃片安乃庆,不能退烧就得等七点多诊所开门去打针才行…”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只见一对夫妇忙前忙后,还没歇下来,男人突然接到电话“什么?好,我们一会儿收拾东西回老家”,“怎么了这是”,“孩子她爷爷去世了…”
小雨中熟悉的山路,空气里飘着亲切的泥土香,一行人却匆匆从各地赶来,那是时鑫诚第一次面对亲人的离世。半山腰的老屋客厅正中央,摆放着稻草杆铺垫的木床,而爷爷就躺在那里。明明爷爷脸色还是红润的,长辈们却说爷爷已经去世了。门外忽的一阵风吹过来,村医带着几个助手走了进来,拿着听诊器给爷爷检查了一遍,对着为首的男子说了一声“确实断气了,办事吧”,一行跪坐在客厅地板上的人乌泱泱的朝村医磕头,个别头上还沾着稻草杆的碎丝。
窗外的雨,好像下大了。家族里的长辈也越来越忙碌,“二弟,去门口放鞭炮吧,顺便联系镇上的宴席店”,“三弟,联系县城的仪仗队,问问他们最早什么时候能到”,“喂,村长啊,家里老人去世了,麻烦报一下村委给我们开张死亡证明…”,妈妈辈的或是聚在厨房烧热水,或是陪着奶奶说话,“我昨晚睡前还跟他说话的,他还没什么事的,今早起来喊他吃早餐,就看见他躺在地上不说话了,叫也不理人…”
“周姨啊,你们怎么来了”,“听见鞭炮声就来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吗?我带了遮雨的大棚布,还有几根长竹竿子我儿子扛着一会就过来了”,“我家有两副折叠桌凳搬过来了”,“我家厨房有闲置的酒壶子…”
原来丧事还能办得这么热闹啊,和哥哥姐姐们跪在地板上的时鑫诚心想。夜幕降临,老家的客厅还用着发黄光的灯泡,用特长的麻绳电线缠绕在木房梁上,门外不断传来招呼声,各家小辈轮流去爷爷床榻旁的小火盆烧纸钱,说是大人守夜,小孩子体弱可以去房间草席上躺会,但没人真正睡着。凌晨四点,天还没有亮,负责入棺的人就来了,此时亲属回避,不可直视,但在低头的手肘缝里,时鑫诚偷偷看到了,三四个大男人抬抱着爷爷入棺,紧接着念诵爷爷去世的消息,拿着鲜花的三四个阿姨绕着棺木旋转,唱念,这时,明明已断气的爷爷眼角分明留下了眼泪。天渐渐亮了,随着封棺的木钉栽下,错愕的少女才恍然,好像再也见不到爷爷了。
学着大人们的样子,跪在客厅前求雨停,等雨停了,手上绑白孝巾,再撑着伞随着仪仗队的吹打声送爷爷离开。回来之后,还要在禾堂下,和一起来拜谒帮忙的亲友吃一顿饭。再后来的事,也没听长辈们说了。
一晃好多年,刚和家里吵完架,淋着一身雨在县城长宁中学上初三的时鑫诚,喘着粗气踏进教室门。因为来得晚,只好坐在最后一排。那算是读书生涯中第一次坐最后一排,心里憋着气,又伴着几分违背家长意志的胆怯,也有相识的同学投来异样的目光。不过好在,是个新学期,应该可以重新开始的。
不过班主任燕老师却不这么想,她有点鄙夷这个迟到又浑身是雨的女孩,还好点名册确实有时鑫诚的名字。新学期,大家都有点刚认识的拘谨,平常串班已经熟识的几个先大胆搭话了,“诶,许嘉明,你这次又是这个班第一名啊,我以后肯定会超过你的。”“不知道哦,可能吧,你放马过来,我让你抄(超)”“两个四六货,诶老许要不要跟我同桌啊…”
令时鑫诚没想到的是,在神秘力量的干预下,后来这三个学霸和自己前后桌,间接促成了铁四角友谊的诞生。
南方开学季的台风雨是很骇人的,总能把校园里的那两株老木棉吹秃几分,放学的时候时鑫诚总喜欢往树底下凑,喜欢越过老木棉相交的树杈顶看一线天,多数时候还会顺便去木棉树旁的学宫走走。跨过棂星门,就是状元桥,桥两侧的半月池塘里种着据说是百年的睡莲,学宫的大门常年紧闭,除了轮值打扫的学生,只有每年高考结束,本市的文理科状元才能从棂星门走过状元桥,再登上大成殿,祭拜万世师表孔夫子。这也是时鑫诚不愿意遵循母亲的意志转学的原因之一,喜欢一个地方,有时候可以让人忍受很多在这个地方经历的挫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