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后露了出来。
山路湿滑,火把一点起来,远远望去,像一条歪歪斜斜的火线,顺着山脚往上蜿蜒。猎户被夹在队伍中间,脚步虚浮,几次险些摔倒。陆南浔走在最前,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等什么,也像是在算什么。
江落尘没跟得太近。
她借着树影与山石遮掩身形,始终吊在后头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阮卿寒这具身体在这种时候倒格外好用,呼吸轻,步子也轻,若她自己不愿,前头那些人很难察觉后面还缀着一个。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股说不出的腥气。
不是寻常野兽窝里的膻,也不是尸体放久了单纯发烂的臭,而像是腐肉、湿土和某种苦药煮糊了以后,硬拧成一团的味道。闻久了,连舌根都发苦。
前头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这是什么鬼地方。”
没人接话。
越往上走,路越窄。两旁树木被雾裹住,只看得见模糊轮廓,火把一照,树影在雾里晃来晃去,像是人又不像人。
江落尘走着走着,心里忽然一动。
脚下这条路,她明明是第一次来,可身体里却有种极淡的熟悉感,像曾有人无数次从这里经过。哪一块石头下头容易打滑,哪一片坡面有塌落痕迹,这具身体都比她先一步知道。
又是阮卿寒。
江落尘皱了皱眉,没让自己再顺着这感觉深想。
前头队伍忽然停了。
陆南浔抬手示意,所有人都跟着站住。江落尘伏在一棵古松后头,顺着火光往前看去,只见地上泥泞里歪歪扭扭印着一串脚印,深浅不一,边缘全是拖拽出来的痕迹,像什么东西硬拖着两条不听使唤的腿,一步一步挪过去。
那些脚印一直往山上延,没入雾里。
猎户一见那脚印,腿都软了,差点当场跪下去,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陆南浔蹲下身,看了片刻,抬指轻轻蹭了一下泥边,指腹捻了捻,神情慢慢沉了下去。
“继续走。”他说。
队伍又动了。
再往前不久,雾忽然散开了一块,露出一片不大的空地。火光一照,地上的东西便全显了出来——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泥里,衣服被扯得稀烂,皮肉翻卷,身上尽是咬痕。
队伍里立刻有人变了脸色。
“别过去。”陆南浔先开了口。
他上前两步,在尸体旁蹲下,借着火光细看了几眼,神色更冷。江落尘躲在后头,也看清了其中一具尸体身上的衣料——那是流萤宫的衣裳。
她心里微沉。
而更让人发寒的,是那些伤口。
不是刀伤,不是兽爪,分明是一口一□□生生咬出来的。深的地方甚至见了骨,边缘还带着被人牙硬撕过的裂口。
“活人咬的。”陆南浔低声道。
这句话一出口,后头顿时一阵骚动。有人往后退,有人当即抽刀,还有人已经开始打量四周,像是随时准备跑。
江落尘藏在暗处,目光却没落在那几具尸体上。
她在看陆南浔。
别人看见这种场面是慌,但在这人脸上看不出多少惊色,像是早有准备,至少也并不十分意外。他却更像在对着什么早就猜到的答案。
这时,山风猛地一卷,火把上的火苗齐齐偏了一下。
空地边的林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异响。
那声音来得很快,像有人拖着湿透的衣摆在地上猛蹭,下一瞬,几个黑影已经从暗处扑了出来。
活死人。
它们比阴山城那批更快,也更稳。身上贴着黄符,符纸在火光下微微发亮,像是还活着。最前头那一具扑得太猛,当场将一个反应慢的江湖人撞翻在地,那人刚叫出半声,脖子便被一口咬穿,血喷出来,溅得旁边几人满脸都是。
人群一下乱了。
先前还强撑着不肯露怯的几个江湖修士这会儿也顾不上脸面了,拔刀的拔刀,后退的后退,喊声、骂声混成一片。有人想去拉地上那人,才迈出一步,便见那活死人嘴边还挂着碎肉,喉咙里“嗬嗬”作响,猛地又扑了上来。
“别碰它们的血!”陆南浔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