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明日要重操旧业的缘故,冯佩玉心情沉重得很,这一夜睡得便不怎么舒坦。
噩梦连连不说,偏偏又梦到去年谢诏带人上门,抄家问罪的那夜。
梦里谢诏还是穿着禁军的那身黑色劲装,左手按着刀,威风凛凛的往门前一站。
那双俊俏的眼睛冷冰冰扫视着跪伏了一地的裴家人,一字一句的宣读着圣谕。
“裴氏二娘子裴箱,恃家荫为公主侍读女官,罔顾宫规,行事不端,事败之后,不思引咎请罪,反畏罪自裁,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没收裴家名下所有宅第、田产、奴婢,即刻遣回原籍,不得滞留京畿。”
还是那张清俊的脸,直挺的鼻梁,锋利的眉骨下面压着一双好看的眼睛,似笑非笑的唇珠。
那眼睛又深又狭长,眼尾却低垂着,黑眼仁卧在水淋淋的眼睛里,看人都带着一点悲悯。
此时火光映着他半张冷峭的面孔,似明似暗间,一股扑面而来的杀伐骇人的气势,却又透出一副慈悲的神态来。
冯佩玉一向喜欢他这张脸,她觉得谢诏就像只刚修成人形的山间野兽。
粗粝不逊又温柔怆然,有趣得紧。
但是如今,她还穿着给裴箱服丧的麻衣。
听着他卑鄙的诬陷裴箱,看着他拿着刀恫吓裴箱的家人,心中只觉愤恨,恨不得上去撕烂他那张俊脸。
也不知怎得,谢诏忽然发现了她,她垂着头,看着那双乌皮靴一步一步的逼进身前。
抬起头,便是那双晦暗不明,似笑非笑的眼睛,像是野兽盯着他的猎物。
接着冯佩玉便猛的惊醒,吓得直接捂着心口坐起来。
一身冷汗,头痛欲裂,心跳如擂鼓。
她一边往嘴里灌着隔夜的茶水,一边心里暗道晦气。
想起谢诏那张脸,便像心口糊了层胭脂。
叫人在旖旎的情意和悔恨里喘不过气来。
冯佩玉也不知如何是好,论从前,二人是暗度陈仓的谢女檀郎。
论名分,二人还做了几个月仇人般的夫妻。
但论现在,谢诏和裴箱的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就算裴箱不是他害死的,他也是抹黑裴箱身后名的罪人。
此仇不共戴天。
这整整一日都心烦得很,待到和绡娘约好的时辰,冯佩玉敲开漆黑的院门,被绡娘满脸堆笑迎进后院。
只见外头赁来的四司六局早就把宴席准备妥当了,又在赁物行租了些精致的摆设。
又见屏风画轴,牙箸香盒,和铜炉香具次第送入院中,热闹的很。
绡娘将冯佩玉引入屋内,卧房里早就备好了一套水粉色蔷薇软罗衫和天青色绣兰草百褶罗裙。
都是上好的软缎,颜色也娇嫩鲜亮。
妆台上摆满钗环首饰,胭脂水粉,叫人眼花缭乱。
“冯小娘子,这可还合你的意?”
绡娘得意的瞅着她,料定这个寒酸的小娘子在如此富贵定是失态的。
冯佩玉心中不屑,面上却也配合着露出胆怯又贪婪的神态来,口中也连连谢过。
虽说这段日子冯佩玉帮人梳头上妆勤勉的很,但轮到给自己梳妆却兴致缺缺。
但因今天形势所迫,便就着绡娘备好的行头,给自己挽了个温婉的垂云髻,留了些细软碎发垂在腮边颈侧,添了几分柔媚。
也不上脂粉,只抿了些海棠色口脂,嫣红的嘴唇更衬得小脸苍白,又平添一份楚楚可怜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