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是半夜来的。
起初只是风,呜呜地吹过林梢,像有什么东西在哭。然后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茅草屋顶上,声音密得让人心慌。陆鸣在黑暗里睁开眼,听见雨声,也听见身边危晋的呼吸——有点急,不太稳。
“危晋?”他轻声叫。
没应。但呼吸更急了,还夹着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声。
陆鸣撑起身,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看见危晋蜷着,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发抖。是做噩梦了,还是伤口疼?
他伸手,碰了碰危晋的肩。湿的,一手冷汗。
“危晋,醒醒。”他摇了摇。
危晋猛地一颤,睁开眼。电光又闪,照亮他苍白的脸,眼睛睁得很大,空洞,涣散,全是恐惧。
“是我,陆鸣。”陆鸣按住他肩膀,声音放得稳,“做噩梦了?”
危晋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才慢慢聚焦。他喘了口气,摇头,但身体还在抖。
“伤口疼?”陆鸣问。
危晋还是摇头,撑着坐起来。左臂的伤处,绷带下隐隐透出血色——刚才挣扎,扯到了。
陆鸣下床,点了油灯。豆大的光晕开,屋里亮起一小团温暖。他检查危晋的绷带,血渗得不多,但得换药。
“别动,我给你换药。”他去拿药和干净的布。
危晋靠墙坐着,闭着眼,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雨声哗哗,屋里却静。只有陆鸣拆绷带、洗伤口、上药、包扎的声音,悉悉索索的,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换好药,陆鸣倒了碗热水给他。危晋接过,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喝。热气蒸上来,蒙了他的脸,眼神在雾气后,看不真切。
“梦见什么了?”陆鸣坐在床边,问。
危晋沉默了很久。碗里的热气渐渐散了,水面平静,映出油灯跳动的光。
“火。”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还有血。很多血。”
陆鸣心里一紧。又是这个梦。从认识危晋到现在,这个梦像鬼一样缠着他,隔三差五就来一趟。
“都过去了。”陆鸣说,这话说过很多遍,但每次说,都觉得无力。
“过不去。”危晋摇头,眼睛盯着碗里的水,“每次下雨,就梦得更清楚。雨声像……像那天晚上的声音。”
陆鸣想问“那天晚上”是哪天,但没问。他伸手,覆在危晋握着碗的手上。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我在这儿。”陆鸣说,声音很轻,“雨再大,我在这儿。”
危晋抬眼看他。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跃,那双向来空茫的眼睛,此刻有种很深的、近乎脆弱的东西。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反手,握住了陆鸣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听了一夜的雨。
雨到天亮才停。山被洗过一遍,绿得发亮,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气。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陆鸣早起做饭。粥熬得稠,加了红枣——是昨天从镇上买的,说补血。危晋也起了,在院里活动左臂。伤口结了层薄痂,动作大点还会疼,但能动了。
吃饭时,陆鸣说:“今天还下雨,你别进山了,在家歇着。”
危晋“嗯”了一声,低头喝粥。喝完了,他放下碗,说:“我想去镇上。”
陆鸣一愣:“去镇上干嘛?伤还没好利索。”
“看看。”危晋说,“躺了好几天,闷。”
陆鸣看着他。危晋脸色还白,但眼神清明,不像勉强。他想了想,点头:“行,我陪你去。但说好,就在镇上转转,别累着。”
“嗯。”
饭后,两人一起下山。雨后的山道泥泞,不好走。陆鸣走前面,时不时回头拉危晋一把。危晋的手还是凉,但握得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