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时过
星历320年,深秋,首都星泰拉荣耀。
一辆低调的黑色悬浮车沿着镜湖公路平稳行驶。车窗外的湖面倒映着铅灰色天空,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缩,与远处帝都的金碧辉煌形成鲜明对比。
以撒·冯·奥克索亚尼斯坐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他今年二十六岁,作为扎图克公爵的长子、奥克索亚尼斯家族名义上的继承人,却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公务制服,胸前佩戴着帝国劳务省的齿轮徽章。
一个能力微弱到无法从军的哨兵,配上一个“毫无前途”的闲职部门,导致那双与父亲相似的冰蓝色眼睛里,没有丝毫扎图克式的锋利张扬。他银灰色的头发修剪得规整却朴素,面部轮廓继承了家族的深邃,却被常年微微含胸的低姿态和一副无框眼镜柔化了许多。
悬浮车停在一栋白色大理石外墙的三层别墅前。这里远离帝都核心区,周围是大片的枫树林,此刻红叶落尽,枝桠嶙峋,更添寂寥。别墅本身优雅精致,却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冷清。
以撒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按响门铃。来应门的是一个穿着素净侍女裙的中年女人:“以撒少爷。”
“奉父亲之命,来接路西去皇宫。”
他被引至客厅等候。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镜湖的浩渺烟波,壁炉早早就被点燃,偶尔发出火星迸溅的声音,书架上的各种古籍经典一尘不染,钢琴盖打开着,琴键光亮如新,房间各处都装饰着形态各异的矮松,长得恣意张狂,看得出来主人精心养护,但不知为何从不修剪。以撒舒了一口气,陷入南瓜色的巨型沙发里,环顾这些雅致的陈设,温暖柔和的色调,与屋外的萧索之气全然不同,让人忍不住身心放松。
脚步声从旋转楼梯上传来。
以撒抬头,然后,他敲击膝盖的手指微微顿住了。
“次长,好久不见。”岑时雨从楼梯拐角走了下来。
二十出头的向导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卡其色长裤,简单的装扮却衬得他气质温润如玉。黑色的短发顺滑而服帖,眉眼可亲,笑意吟吟。他的精神体,那只名叫“小猪”的狸花猫,跟在他脚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他看起来完好无损,美丽甚至更胜从前,以撒心想。作为哨兵,他能隐约感觉到对方精神领域的表层之下,那种经历过彻底结合又被残忍撕裂后留下的、永久的空洞。塔里那些失去哨兵的向导,疯的疯死的死,众人早就习以为常,本也不当是什么人间鲜见的惨剧了,但像这位一样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的,以撒还从未见过。
“次长近来可好?”岑时雨微微颔首,声音如春风拂面,打断了以撒的臆想。
“岑先生,承蒙关心。”以撒回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岑时雨身后。
路西法·冯·奥克索亚尼斯走了下来。
无论什么时候见到这位弟弟,以撒都不免感叹他的美貌,甚至在儿时一度拒绝相信他与自己同为父亲的儿子,并执意要娶他为妻。然而十八岁的路西法,让以撒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何为“脱俗”。
十年的抑制剂摧残,并没有如外界猜测般将他变成一个苍白病弱的废人。恰恰相反,药物带来的间歇性剧痛,像最严苛的雕刀,剔去了所有冗余的稚嫩,只留下最本质的轮廓。他比同龄人更加清瘦,骨架纤细,穿着简单的白色丝质衬衫和黑色长裤,外面松松罩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墨黑的短发一如儿时那样蓬松可爱,在颊边自然的弯曲,堪堪露出的左耳垂上带着一只黑钻耳钉,衬得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显出一种冷调的瓷白,紫罗兰色的瞳仁,比幼时更加深邃浓郁了。
常年的幽居、药物的折磨、外界的流言蜚语、亲人的冷漠……这一切似乎都未能折损他内在的某种光芒,反而让它以一种更内敛、更坚韧的方式透射出来。
没有怨恨,没有怯懦,只有一片广袤的、历经风雪后的宁静,令以撒内心震动。
“哥哥。”路西法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久未大声说话的微哑,语气平静自然,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以撒扶了扶眼镜。“路西,父亲让我接你入宫,参加今晚皇太子殿下的选妃宴。”
路西法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放松却优雅。“我以为我的‘健康状况’,不适合出席这种场合。”他抬眼看以撒,“这是父亲的意思,还是……其他什么人的?”
岑时雨体贴地端来红茶,然后安静地坐到稍远的钢琴凳上,狸花猫跳上了路西的膝盖,任由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挠着。
“是皇后陛下的意思。”以撒如实道,“陛下认为,十年过去了,帝国已经走出阴影,是时候向外界展示奥克索亚尼斯家族的……团结与坚韧。而且,”他顿了顿,“这次宴会,联邦和自由之地邦联都会派遣使团前来观礼。”
“哦,那可真是稀奇,毕竟我也好几年没吃到过那个联邦进口的,叫什么来着……”
“松叶糖,封关之后就买不着啦。”岑时雨轻声回应道。
“痛的不行的时候吃下去会好受一些,我还……挺怀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