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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陆衍的表白(第1页)

八月上旬,长安的秋意从槐树的叶尖上开始往下染。

不是一夜之间变黄的。是从叶片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叶心蔓延,像一张纸被火从四周点燃,烧得很慢很慢。沈墨每天清晨开门时都会看一眼巷口那棵槐树。今天黄了左边那根枝,明天黄了右边那根枝。黄了的叶子还挂在枝头,风一吹,沙沙响,声音比夏天时脆——夏天叶子饱含水份,风吹过是哗哗的,像很多只手掌在同时翻动。秋天叶子干透了,风吹过是沙沙的,像很多片薄冰在互相刮擦。

桂花开了。长安城里桂树不多,但廷尉府后园有两棵老桂,树龄据说比廷尉府还老。花开的时候,香气能飘过半条街。不是扑面而来的那种香,是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风吹过来几个音符,你刚想仔细听,风停了。沈墨有一天去廷尉府送联商商队的月度报告——翰墨校尉的任命还没正式生效,但联商商队的事继续由他负责,廷尉府需要掌握河西商路的动态——从侧门出来时,经过后园,闻到了。他停下脚步,站在那儿,仰头看着那两棵老桂树。树冠亭亭如盖,枝叶间缀满碎金般的花簇。香气浓得化不开,被秋日的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像一缸被太阳烤过的蜜。

他没看见陆衍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

第二天清晨,沈墨打开墨斋的门,门把手上插着一枝桂花。用一根麻线绑着,绑得很仔细,花簇朝上,叶子没被勒坏。桂花还带着清晨的露水,花瓣湿润,香气被露水压着,凑近了才能闻到。沈墨把桂花枝拿进来,放在案上。花香慢慢弥漫了整个墨斋,和纸浆的气味、墨的气味、陶缸里陈水的微微腥味混在一起,像一滴蜜掉进了一杯凉水里,化不开,但你能尝到甜味。

韩安来送麻料时看见了。他把麻料扛进后院,回来时在那枝桂花前面站了一会儿。

“哟,谁送的?”

“不知道。”

韩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和第一遍完全不同。第一遍是疑问,第二遍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

沈墨没有接话。他把桂花枝插进一个陶罐里,放在案角。陶罐是他自己烧的——其实是烧废的纸浆罐,裂了一道缝,不能盛水了。他把罐子灌了半罐水,水从裂缝里慢慢渗出来,在罐身外侧凝成细密的水珠。桂花插在罐里,花香和水汽混在一起。裂缝里长出青苔来了,毛茸茸的一小片,绿得扎眼。

韩安看着那个陶罐,忽然说了一句让沈墨意外的话。

“裂了缝的罐子,插花比好罐子好看。”

“为什么?”

“因为裂缝里也能长出东西来。”

沈墨看了他一眼。韩安已经低头去搬麻料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哼的曲子沈墨听过很多遍,从春天哼到夏天,从夏天哼到秋天,从没听清过是什么调。有一次他问韩安,韩安说:“我兄长教的。”然后就不说了。

赵云骧的刀术课已经持续了半个月。每天傍晚,校场西侧的空地上,沈墨举刀、拔刀、收刀。仍然是基本功,没有学过任何一个砍劈动作。赵云骧说:“刀感不进骨头,学招式没用。”沈墨问什么是刀感,赵云骧想了想,说:“刀变成你的手。”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白,指甲剪得很短,虎口上被麻绳勒出来的红痕已经变成了薄茧。他握紧刀柄,麻绳的纹路硌着掌心的茧。刀还是刀,没有变成他的手。但他举刀的时间从三十息延长到了六十息。赵云骧计时用的是沙漏——一个竹筒,中间用带孔的木板隔开,里面装着细沙。他把沙漏倒过来,细沙从木板的孔里往下漏,细细的一条,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沙子漏完,正好六十息。沈墨举着刀,看着那条沙线一点一点往下落。手臂开始抖的时候,沙子还剩一小半。他咬着牙,刀尖往下坠。赵云骧坐在旁边,盘腿,环首刀横放在膝上。他没有看沈墨,看着沙漏。

“别咬牙。咬牙力气就散了。呼吸。”

沈墨试着呼吸。不是憋住气死撑,是把气吸进来,让空气从喉咙慢慢往下走,走到胸腔,走到腹部。他上辈子在病房里学过腹式呼吸——康复训练的一部分,护士说能增强膈肌力量。他练了三年,膈肌没增强多少,但学会了怎么在疼痛的时候呼吸。他把那套呼吸方法用在了举刀上。吸气,刀尖稳住。呼气,刀尖又往下坠了一点,但比咬牙的时候坠得慢。沙子漏完了。赵云骧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刀。沈墨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回去的路上连缰绳都握不住——他现在已经开始学骑马了,骑的是那匹栗色母马“石子”。石子很温顺,不用缰绳也知道跟着赵云骧的黑马走。沈墨把手搭在石子脖子上,手指埋进它的鬃毛里。鬃毛粗糙,温热,带着马匹特有的膻味。石子打了个响鼻,湿热的气喷在他手背上。

那天晚上他回墨斋,胳膊抬不起来,用左手吃的饭。韩虎蹲在旁边看,看他把粥扒进嘴里,扒一半洒一半。

“沈哥,你手怎么了?”

“举刀举的。”

韩虎歪着脑袋想了想。“举刀干什么?”

“防身。”

“防谁?”

沈墨张了张嘴。防匈奴人,防刺客,防所有可能在夜里拨他门闩的人。但他看着韩虎七岁的脸,缺了一颗门牙的嘴,说:“防蚊子。”

韩虎信了。第二天,他用树枝和麻线做了一把“刀”,举在头顶,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石木匠问他干什么,他说:“防蚊子。”石木匠看了看他手里那把歪歪扭扭的树枝刀,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他给韩虎做了一把木刀——榆木的,刀刃削得钝钝的,不会伤到手,但形状是一把真正的刀。刀柄上刻了一个“虎”字。韩虎举着木刀在院子里跑了整个下午,追得母鸡飞上了房顶。

陆衍依然是三日一至。但他的话越来越少了。以前来墨斋,他会问问题,记笔记,讨论账目。现在他来了,常常是坐一会儿,看沈墨画图,或者帮沈墨整理联商约书的修订稿。说话少了,待的时间却更长了。有一次沈墨从校场回来——举完刀,一身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月白色的深衣后背被汗浸透了,贴在脊背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陆衍坐在案前,手里拿着炭笔,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木牍。他看见沈墨进来,目光在沈墨汗湿的头发上停了一瞬。

“每天都是赵云骧教你?”

“嗯。”

陆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那天他比平时早走了半个时辰。沈墨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青色的官服在暮色里变成深灰色,和槐树的影子融为一体。沈墨回到案前,看见陆衍面前那张木牍还是空白的。炭笔搁在木牍旁边,笔尖朝着门口的方向。

##二

陆衍表白那天,是八月上旬的一个傍晚。

沈墨是被一个廷尉府的书吏叫去的。书吏说陆长史请他去廷尉府后园,有一批边关的案卷需要帮忙参详。沈墨没有多想。陆衍经常拿案卷来问他——不是问他法律问题,是问他数据整理的方法。他把联商商队的出货清单最后核对了一遍,换了件干净的深衣,出门了。

廷尉府后园在衙门西侧,不大,约十几步见方。两棵老桂树占据了大半个园子,树冠交叠,把夕阳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石案上,落在陆衍的肩膀上。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陆衍坐在石墩上,面前摊着几卷案卷。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

沈墨在他对面坐下。石墩被夕阳晒了一整天,微温。案卷是关于河西边塞屯田的——朝廷准备在朔方、五原一带扩大屯田规模,需要核算钱粮人力的投入。陆衍被指派做初步核算,他想用沈墨教的账目之法,但有几个地方拿不准。沈墨把案卷翻开。屯田的成本分摊——种子、农具、耕牛、人力,哪些是一次性投入,哪些是每年都要投入。折旧——耕牛的使用年限,农具的损耗,水渠的淤塞速度。预期收益——亩产量,粮价,扣除成本后的净盈余。他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从案卷里挖出来,填进他画好的表格里。陆衍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炭笔,却迟迟没有写字。

沈墨讲完了。夕阳已经落到了墙头以下,后园被暮色笼罩。桂花的香气在暮色里比白天更浓,因为凉意把香气压了下来,聚在地面附近,散不开。两棵老桂树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融成了一片,分不清哪片是哪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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