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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廷尉府来客(第1页)

沈墨是被风声吵醒的。

不是后世那种高楼缝隙里尖锐的啸叫,是一种闷闷的、裹着沙尘的呜呜声,从门缝和窗洞挤进来,像一头巨兽在很远的地方打鼾。他睁开眼,看见低矮的茅草屋顶被风吹得微微发颤,一蓬细土从梁缝里簌簌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眨了眨眼,土渣进了眼角,涩得他直流眼泪。

他坐起来。草席上的旧褥子被他睡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肩宽腰窄——是韩安兄长的身量。他在那个人形里蜷了一夜,现在那人形被他睡乱了,像一个被抹掉的签名。后院传来竹架碰撞的声音,竹竿敲竹竿,空洞洞的,像很多双木屐同时踩在石板路上。

麻料。

他想起昨天韩安说的话——“今夜怕有雨。”韩安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井边磨铜钱,头也没抬,语气像在说“今天晚饭还是粥”。沈墨当时正在案前替人写一份租赁契约,写到“月租二百钱,季付”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三月末的长安,天是那种透亮的蓝,云白得像新造的纸。他说:“这不像要下雨。”

韩安没接话,把一枚磨亮的铜钱穿进麻绳里,叮当一声。

现在天是灰黄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不是一朵一朵的,是一整片灰蒙蒙的帐子从天边拉到头顶,把长安城扣在一口倒扣的陶釜里。风裹着土腥味和远处马厩的粪味,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沈墨赤脚踩在夯土地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胫骨一路爬到膝盖。他上辈子在病房里,脚底踩的永远是塑胶地板——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温度永远恒定在二十三度。那是护士觉得“病人最舒服”的温度。没有人问过他,他觉得最舒服的温度是什么。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褐色短褐,系腰带的时候手忙脚乱——来了一个多月,他系腰带还是不利索。韩安的系法是绕两圈,从环里穿过去,再一拉。看起来简单,自己做起来手指头就是不听使唤。他把腰带系歪了,左边比右边高出两指,整个人像被吊起了半边肩膀。他也顾不上,趿拉着鞋就往后院跑。

竹架上的麻料还晾着。十几捆,每一捆都用草绳扎着,在风里晃来晃去,像十几个被吊起来的稻草人。麻料是前几天刚从西市买来的,搓麻绳的下脚料,里面夹着草茎和不知名的干叶。沈墨把它们泡了三天,又捶了两天,才洗出能用的纤维。这些纤维现在正挂在竹架上,半干不湿,在风里散发着一股酸不酸臭不臭的气味——韩虎管它叫“沈哥的臭水味道”。

他冲过去收。第一捆麻料从竹架上扯下来的时候,草绳断了。麻料散开,被风卷起来,像一朵灰白色的浪花劈头盖脸地糊在他脸上。纤维钻进鼻孔里,呛得他打了个喷嚏。他闭着眼把麻料拢成一团,抱在怀里,往屋檐下跑。脚下的夯土地被昨天的雨水浸过,表面干了,底下还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发酵过头的面团上。他跑了两步,脚底打滑,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肩膀撞在竹架上。竹架晃了晃,上面挂着的麻料捆摇摇欲坠。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按住了竹架。

“我说了多少次。”韩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从陶瓮里发出来的,“夜里把料收进去。”

沈墨从麻料堆里抬起脸。韩安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竹架,另一只手提着一只陶罐——他今天是来送新烧好的陶罐的。陶罐在他手里稳稳当当,里面的水波都没晃一下。沈墨的头发上滴着水——不是雨,是麻料里残存的水分被风甩出来的。一滴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挂在耳垂上,将落未落。

“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天天说。”

“……你说的是‘看天色怕有雨’。”沈墨把怀里的麻料往上托了托,纤维从他指缝间支棱出来,像抱了一只炸了毛的巨猫,“没说‘把料收进去’。”

“那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个是天气预报,一个是行动指令。”

韩安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胡须上沾着一片草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你说的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沈墨没有解释。他把麻料抱进屋檐下,堆在墙角。麻料堆在那里,像一坨巨大的、灰白色的、散发着酸臭味的云。他蹲在麻料旁边,用手把散开的纤维拢了拢,拢不回去。断了就是断了。他蹲在那里,手指插在麻料里,指尖感受到纤维的粗糙和微凉。风从后院灌进来,把他头发上的水吹得更散了。他忽然想起一个词——“对流”。上辈子在物理课上学过,空气流动加速体表水分蒸发,带走热量。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身体而不是用公式感受到什么是对流。

韩安把陶罐放在井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他没有说话,从麻料堆里捡出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草茎在他嘴角一翘一翘的。

“小郎君。”他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天气预报’——是什么意思?”

沈墨的手指在麻料里停住了。他忘了。他又忘了。韩安不是陆衍,不会用廷尉府的逻辑盘问他。但韩安会记住。他说过的每一个怪词,韩安都会记住,然后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突然问起来。

“就是……预测天气。”他说。

“怎么预测?”

“看云。看风。看……”他差点说出“气压”两个字,硬生生咽回去了,“看天色。”

韩安点了点头,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转了一圈。“那不还是看天色。”他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去前面帮你把门板卸了。”

他走了。

沈墨蹲在麻料堆旁边。风从后院灌进来,把他身上那股酸臭的麻料味吹散了一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麻料的纤维,掌心上横着好几道新的划痕,是收麻料时被草茎拉出来的。他上辈子的手,指甲永远干干净净,掌心只有握笔磨出的薄茧。他握了握拳,划痕被牵动,微微刺痛。

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刺痛。

雨是在午后停的。

沈墨整个上午都在应付客人。第一个来的是卖布的杜四,要写一份讼状——他和隔壁的卖绢的争一堵墙的地界,争了三年,从口角争到推搡,从推搡争到互相告官。杜四蹲在墨斋的坐榻上,两只手比划着墙的位置,越比划越激动,最后整个人从坐榻上弹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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