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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霍念祖(第1页)

霍念祖的信寄出后不到一周,他本人来了西安。

苏砚之在工作室接到电话时正在清洗一件明代青花碗。电话是门卫打来的,说门口有个老先生找苏老师,从耀州来的,拎着一只老式皮箱。她放下修复刀,擦了手,走到门口。

霍念祖站在工作室门外的梧桐树下。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脚边放着一只老式皮箱,皮面磨损得发亮,铜扣件锈出了绿斑。他的脸和霍氏族谱里记载的历代霍氏先祖都不像,但他的眼睛和霍仲年那张照片里的眼睛一模一样——做了一辈子普通工作的人特有的那种安静和疲倦,以及藏在疲倦底下的,一点不肯熄灭的东西。

“苏老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耀州口音,“我是霍念祖。”

苏砚之将他请进工作室。霍念祖在苏明远弟子名单的复制件前站了很久,仰着头看那五个名字——张用、李铁、王老柱、霍小乙。看到“霍小乙”三个字时,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默念一个念了一辈子的名字。

“霍小乙是我家的先祖。”他在修复台前坐下,将皮箱放在膝盖上,“祖辈传下来,说霍家祖上出过一个很厉害的窑工,从陕北学艺回来,在耀州建了新窑。他的名字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民国,窑火才熄。我父亲临终前把这件东西交给我,说这是霍小乙留下的,传了不知多少代了。”

他打开皮箱。箱子里用老蓝布裹着一件器物。他一层一层地揭开蓝布,最后露出了一只青釉刻花执壶。壶的器型和苏振海修的那两件执壶一模一样,腹部刻缠枝牡丹,花蕊藏着五瓣梅花。圈足内侧有三组短线刻纹,偏移13度——和霍念祖寄来的那只碗、方晓从陕北火塘里挖出的那件烧变形的碗,是同一批。霍小乙南归时从陕北带回来的,不止一件。

“这只壶和那只碗是一起传下来的。爷爷说,霍小乙从陕北带回来一对碗壶,是苏明远送给他的。苏明远说,这是你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你带回去,将来留给后来的人。”霍念祖将执壶从蓝布里取出来,双手捧给苏砚之。他的手很瘦,骨节粗大,和霍仲年(民国)拎着锦盒站在上海外滩时的手一模一样。

苏砚之接过执壶。壶身完好,青釉温润,几百年间被无数代霍家人的手抚摸过,釉面光滑如镜。圈足内侧,霍小乙的“霍”字被修复灯照得清清楚楚。起刀轻,收刀圆,和苏明远弟子们刻的“苏”字一模一样的刀法。旁边还有一道更浅的刻痕——不是霍小乙刻的,是苏明远刻的。一个小小的“苏”字。起刀极重,收刀极锐,横折处那个接近直角的顿挫。苏明远在陕北的窑场里,在霍小乙南归前夕,在这件执壶上刻了自己的姓。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霍小乙带回去的器物上,让霍小乙带着它南归,将来留给后来的人。

“苏明远送霍小乙南归时,送了他一对碗壶。”苏砚之将执壶放在修复台上,和霍念祖寄来的那只碗并排,“壶上刻了苏明远自己的‘苏’字,碗上只刻了霍小乙的‘霍’。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霍小乙带回去的器物上,让霍家的后人知道,霍小乙的技艺是从苏家学来的。”

霍念祖从皮箱的最底层取出一本老式的线装本子。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毛,用棉线重新装订过。他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霍家历代先祖的名字和生卒年——从霍小乙开始,一代一代,传到霍念祖的父亲,传到霍念祖。每一代都有一行注:“守祖器,传技艺。”

“霍小乙回来后,霍家的新窑烧了好几代。后来窑火熄了,但技艺没有断。每一代都有人学刻花,学修器。我爷爷会修碗盘,我父亲会锔瓷。”霍念祖的声音顿了顿,“到我这一代,只会种地了。”

苏砚之将霍家的族谱从头翻到尾。霍小乙之后,霍家的谱系记录了二十八代。每一代都有名字,每一代都写着“守祖器,传技艺”。霍小乙把苏明远教的技艺带回了耀州,霍家的后人守了将近九百年。传到霍念祖,技艺断了,但器物还在。

霍念祖将皮箱里最后一样东西取出来。是一块碎瓷片,青釉,内侧刻着一个“苏”字。不是苏明远的刀法,不是霍小乙的刀法,是另一种手——起刀轻,收刀更轻,横折处几乎没有上挑。霍家的某一代后人,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在这片碎瓷上练习刻苏明远的“苏”字。刻得不像,但刻得很认真。他把这片碎瓷和霍小乙传下来的碗壶放在一起,一代一代传下来。

“这是我曾祖父刻的。”霍念祖指着那个“苏”字,“他年轻时学过修器,后来荒废了。但他留了这片碎瓷,传给了我爷爷,我爷爷传给我父亲,我父亲传给我。说,这是苏家的姓,霍家的后人不能忘。”

苏砚之将那片碎瓷放在修复台上,和霍小乙的碗壶、苏明远的“苏”字并排。霍小乙学会了苏家的刀法,刻的是“霍”。他的后人学苏家的刀法,刻的是“苏”。九百年间,霍家的后人在这片碎瓷上练习刻苏明远的姓,刻得不像,但一直在刻。霍苏两家,早就不分彼此了。

霍念祖在西安待了三天。陆时衍陪他去了省考古院库房。老周打开铁皮柜,将霍氏族谱、苏明远名单、霍小乙残碑、十七件刻纹器物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霍念祖一件一件地看,每一件都看得很慢。看到霍小乙残碑上那个“传”字时,他的手指悬在碑面上,隔着空气沿着那个字的笔画慢慢写了一遍。

“霍小乙立这块碑的时候,一定不知道他的后人会看到。”他收回手,“但他刻这个‘传’字,就是刻给后来的人看的。”

老周将霍念祖带来的碗、壶、碎瓷片登记入库。他在登记表上写下——“北宋青釉刻花执壶。霍小乙南归时自陕北携回,圈足内侧有苏明远刻‘苏’字、霍小乙刻‘霍’字。霍氏后人珍藏数百年,传承有序。”又写下——“北宋青釉刻花碗。同上。”又写下——“碎瓷片。上有霍氏后人练习所刻‘苏’字。同上。”

三件器物被放进展柜,和霍小乙窑址出土的其他器物、苏明远的玉壶春瓶放在同一排架子上。霍念祖站在展柜前,将皮箱里那本霍家族谱取出来,双手递给老周。“这件也入库。霍家的东西,该放在一起。”

老周接过族谱,翻开。从霍小乙到霍念祖的父亲,二十八代的记录,每一代都写着“守祖器,传技艺”。他在登记表上写了一笔,将族谱放进铁皮柜,和霍仲年的族谱、苏明远的名单、苏振海的笔记放在同一个柜子里。霍仲年(北宋)的族谱,霍小乙的族谱,两本霍家族谱,在铁皮柜里团聚了。

霍念祖回耀州前,苏砚之将那只青釉茶盏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他手里。“这件茶盏是霍仲年(北宋)传下来的。霍仲年(民国)把它传给了我爷爷,我爷爷传给了我。你带回去,给霍家的人看看。看完再还给我。”

霍念祖接过茶盏。茶盏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显得极小,盏心的五瓣梅花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几乎透明。他低下头,看着那朵花,很久没有说话。霍仲年(北宋)封窑时传出来的茶盏,在苏家人手里传了九百年,此刻在霍小乙后人的掌心里。霍苏两家,九百年,一件茶盏。

他将茶盏双手捧还给苏砚之。“苏老师,霍家的东西在苏家,比在霍家更安全。霍家没守住,苏家守住了。”

苏砚之接过茶盏,放回口袋。“不是霍家没守住,是霍家换了种方式守。霍仲年(民国)把器物寄往海外,霍念祖你把祖传的器物送回来。守的方式不一样,但都在守。霍小乙刻在碑上的那个‘传’字,传的不是器物,是守的心。”

霍念祖点了点头。他拎着空了的皮箱走出工作室,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苏砚之鞠了一躬。苏砚之侧身避开,也鞠了一躬。霍念祖直起身,拎着空皮箱走向车站。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他的脚步带起来,在风里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

陆时衍将霍念祖带来的霍家族谱逐页扫描,附在《北上》的附录里。霍小乙之后的二十八代,每一代都有名字,每一代都写着“守祖器,传技艺”。传到霍念祖,技艺断了,但族谱还在。霍念祖的父亲在族谱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吾家自小乙公南归耀州,世守祖器,传技艺,历二十八代。今窑火熄,技艺断,然祖器尚存。子孙当知吾家之由来,勿忘。”霍念祖没有忘记。他把祖器和族谱送回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北上》正式出版时,陆时衍将霍念祖父亲的那行字印在了扉页上。霍仲年(北宋)写“窑火虽灭,子姓不灭”,苏明远写“修器即守器,修心即守心”,霍小乙写“传”,霍念祖的父亲写“勿忘”。四个人,四句话,九百年。印在同一本书的扉页上。

新书发布会那天,霍念祖从耀州赶来。他坐在第一排,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陆时衍在台上读到扉页上那四句话时,霍念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发布会结束后,陆时衍将第一本样书送给他。霍念祖双手接过书,翻开扉页,看着父亲写的那行字,手指在“勿忘”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我父亲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已经抖得很厉害了。”他说,“但他写‘勿’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很稳。”

苏砚之站在旁边。“因为他知道,后来的人会看到。”

霍念祖将书合上,放进随身带来的布袋里。布袋是蓝布缝的,和包裹霍小乙碗壶的那块蓝布是同一种布料,同一种针脚。霍家的女人世世代代用这种蓝布缝布袋,装祖器,装族谱,装一切需要传下去的东西。霍念祖的母亲缝了这个布袋,父亲把族谱装进去,传给他。他现在把书装进去,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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