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诸位进来之前是家财万贯、声名显赫,还是天资出众、容貌亮眼……”登记员的目光在亚撒的脸上停了一秒,随即移开,“可惜踏入这里之后,你们都不能算是人了。”
新晋特遣队员们面露惶惑,不安对视。
昨晚劳作结束后,所有人一同返回特遣队宿舍。里面的结构倒也平常,和上学时期的校舍差不多。
老队员们一大早就出去工作了,新队员留在宿舍楼里。上午,一位登记员进入寝室,把新人们的名字登记在册,分配了囚犯编号。
几个绿三角囚犯拿来了衣服和鞋子,给这些新人穿。每件衣服胸口处都缝了个黄三角,旁边写着囚犯编号。
登记员指着自己胸口的位置,冰冷目光扫过每个人:“看见你们胸前的编号了吗?刚才登入名册的就是囚犯编号,名字从此作废。从这一刻起,你们不再是人,只是一串数字。”
不再是人?只是编号?
大部分新人们听到这话都惊奇不解,甚至感到可笑。然而,只有窥得真相一角的亚撒知道,登记员所说的句句属实。
因为奥斯维辛就是这样一处草菅人命之地。
“这本登记簿会被我带回大楼归档,那里放着所有囚犯的档案。”登记员晃了晃手上的登记本,表情变得意味深长,“而你们唯一需要记住的就是:编号在,人就在。”
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每个人惊恐的脸:“要是登记簿上的编号被划掉,对应的那个囚犯也就不复存在了,懂吗?”
在众人的愕然中,登记员带着绿三角们离开了,现场顿时混乱起来。
新人们紧张议论,只有亚撒坐在床边麻木失神,周遭的喧嚣恍如隔绝在外,遥远失真。
他重复地整理着床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回到分崩离析的日常轨道。
一切的变故,都发生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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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牲口专用列车停靠在站台,爆出来的却全是人类。
外面狼狗狂吠,紧接着是粗暴的叫骂:“犹太人!快滚出来,快!”
车门洞开,新鲜空气灌入。党卫军士兵们咒骂着,枪托砸向乘客们后背,催促他们动作快。
午后四点半,烈日渐敛。车厢里遍布半路殒命的尸体,踩踏得面目全非。幸存者们拖着行李狼狈落地,神色警惕。
身后是列车和铁轨,眼前是一条向上延伸的斜坡。
人群在坡道上排队前进,两边党卫军持枪列阵。小队长牵着凶猛狼狗,虎视眈眈。
队伍尽头,两扇集中营铁门在暮色中大开,门上焊着德语标题:Arbeitmachtfrei。
——劳动使人自由。
荷枪实弹的士兵之中,有个人站在坡道最高处,黑铁大门之前。
他身着党卫军同款黑色制服,但不同的是,他制服外面还随意地披着一件白大褂。红十字袖章工工整整别在上臂,显出凌驾于士兵之上的修养——这人竟是个党卫军医生。
医生居高临下挑选着队伍里的人,仿若裁决一切的上帝。
人们一下车便遭到呵斥,要求将所有物品交出,去坡道排队。稍有犹豫,棍棒即刻劈头盖脸。
很快,坡道下面堆起了小山高的行李堆。
党卫军士兵们对这堆财富视若无睹,只是焦躁大喊:“特遣队员!快点,快点!”
一群特遣队员小跑赶来,穿着平民衣服。一半人将行李箱分批运走,动作娴熟。另一半人走向列车,清理里面弃置的尸体,然后冲洗车厢。
党卫军士兵们四处巡视,偶尔飘来几句零碎的交谈:“上午造反,下午就全被枪毙了……”“人手不够,今天加班……”
坡道上的场面一度混乱,寻亲的哭喊此起彼伏,被德语咆哮掐断。
分离无可避免,若有人不愿与亲人分开,便会迎来残酷镇压。试图奔向孩子的父亲被当场按倒殴打,越线躲闪的女人遭狼狗猛扑撕咬。
特遣队员全程麻木,默默拖走伤者与尸体,无声抹去所有反抗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