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慈蹲在院子中间,面前摆着一个木盆,盆里泡着攒了好几天的衣服。
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七月的阳光晒得人后背发烫,但井水在深不见底的地下藏了太久,刚出井口的时候还带着地底的凉意。
他的手指刚伸进去就僵了一下,指节缩了缩,指甲缝里嵌进冷冰冰的水珠。
他嘶了一口气,又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接着洗。
“你手不冷吗?”谭玉坐在台阶上问,谭玉今天来的很早。
“冷。”许家慈头也没抬“但衣服不能再泡了,再泡就馊了。”
谭玉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炉子边。
他蹲下去的时候裤腿绷紧了,露出一截脚踝。
他捡了几根干柴塞进炉膛,又从墙角拿了一小把干草,用火柴点着。
干草烧得很快,火焰舔着干柴,噼啪响起来,一股青烟冒出来,呛得他偏了一下头。
他从屋里拿出铁壶,在水桶里舀了水,壶底磕在炉沿上,叮的一声。
他把铁壶放稳,手指在壶把上停了一下,铁壶凉着的时候还好,烧热了会烫手,他得记住等会儿用抹布垫着。
许家慈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热水?”
“你上次洗衣服就一直在搓手。”
许家慈愣了一下,他上次洗衣服是几天前的事了。
谭玉那天下午来辅导,他在院子里洗衣服,谭玉坐在台阶上等他把手擦干了才讲题。
他以为谭玉在等,没想到他在看他的手。
许家慈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衬衫的领口泛黄,他打了两次肥皂,指腹搓得发红,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指甲缝里的肥皂沫越嵌越深,他用手指甲刮了一下,没刮干净,索性不管了。
谭玉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炉子边,蹲下去拨了拨柴火。
火苗旺了一些,铁壶底部的烟灰被热气熏得飘起来,细细的黑屑落在炉沿上。
他用一根长木棍把柴火架成三角形,让空气流通,火更旺了。
壶嘴开始冒白气,细细的一缕,越来越浓。
水快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嗒嗒的响声。
谭玉用抹布垫着壶把,把铁壶提下来,往木盆里倒了半盆热水,兑了些冷水。
他用手试了一下水温,又加了一点冷水,再试了一下,才把手伸进去。
温水漫过他的手背,僵硬的指节慢慢松开,他舒了一口气。
“水好了。”谭玉说。
许家慈把手里的衬衫搓完,拧干,搭在晾衣绳上,走到木盆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温水里。
热水从指尖漫到手腕,再漫到手掌,僵硬的指节像冰化的河面,一点一点松开。
他舒了一口气,手掌翻过来翻过去,让热水冲到每一个冻僵的指缝。
“好舒服”许家慈说。
“嗯。”
“所以说还是你有办法。”许家慈笑着道“我一个人洗的时候,就硬扛着,扛到洗完。”
“你为什么不烧水?”
“懒得生火。”
谭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你怎么连这个都懒得做”的意思。
许家慈看见了,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他总不能说自己试过两次生火,弄了满屋子的烟,火没着,自己呛得流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