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临仓靠着旧河道,早些年是转运盐引的副仓,后来官道改了,水路渐废,这一带便慢慢荒了下来。
夜里风一吹,旧木仓壁便发出低低的响,像有人在里头压着嗓子喘气。
沈言下马时,四周安静得过了头。
他今日穿得极素,只一件半旧青袍,外头罩着斗篷,腰间空空,看着当真像个被逼到退路尽头、只能只身来求活的小官。
若不是袖中还藏着萧承珩给的那把短匕首,他自己都快信了。
仓门半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极淡灯光。
沈言站在门外,先抬手敲了两下。
“沈言。”
里头果然有人应声。
柳宣从灯影里走出来,脸色比白日还差,像是也在赌这一局。
“沈大人果然守信。”
沈言神情平静:“东西呢?”
柳宣看着他,目光先落到他空着的双手上:“半张纸呢?”
“先看诚意,再给东西。”沈言道。
柳宣盯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沈大人果然比旁人难糊弄。”
说着,他侧身让开半步。
仓内靠墙摆着一口铁匣,匣上还压着一册薄簿。灯火一照,簿页边角隐约能见到红印和流水号。
沈言心口微微一沉。
是真的。
不只是他从顾府里勾出来那半张纸。
这地方,果然还藏着整套东西。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问:“柳大人今夜叫我来,是为了卖我一条活路,还是为了验我是不是一定要死?”
柳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这要看沈大人自己怎么选。”
“若我把纸给你,转头便要被灭口吧?”沈言轻声道。
柳宣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言,眼底浮起一点极疲惫的阴影:“你既然都明白,为何还要来?”
沈言抬眼,语气居然很平:“因为我想知道,你们到底在替谁养兵。”
这一句落下,仓中空气都仿佛静了一瞬。
柳宣脸色骤变:“你——”
“盐课折军需,军需再入临仓,最后不走兵部正册。”
沈言一步步往前,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颗颗落下来,“顾崇要的不是钱,是账外能动的兵。东宫只是他的名分,祭陵只是他的遮掩。”
“柳宣。”
沈言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如今替他搬的,不是几本账,是谋逆的证。”
柳宣脸色霎时白了。
不是被骂白的。
是被“谋逆”二字当头点破之后,那点强撑着的文臣体面终于裂开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