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是被一碗苦得很有杀伤力的药灌醒的。
中药实在苦得很。
沈言喝到一半,眉心都皱起来,偏偏还发着热,唇色淡得几乎没了血气,额前碎发被汗意浸得微湿,贴在眉骨边,衬得那张原本清冷的脸越发显出几分病中易碎的苍白。
醒来时,窗外天黑的彻底,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西偏院里静得出奇,只听得见灯花偶尔轻轻爆一声。额上那股灼热退了些,肋侧伤口却仍闷闷发胀,像有人隔着骨头往里钉了一枚钝钉子。
府医正坐在屏风外收针,见他睁眼,先松了口气:“总算醒了。”
沈言撑着身子坐起来,嗓子发哑:“现在是什么时辰?”
“快三更了。”府医把药盏搁到一边,语气不咸不淡,“沈大人福大命大,烧是退了。只是再这么折腾两回,命大也未必够用。”
沈言点点头,态度很好:“记下了。”
嘴上记下,心里却清楚,这话大概率记不久。
因为他一醒过来,脑子里最先浮出来的,不是药味,也不是疼,而是顾府暖阁里那个漆盒。
那盒子放得太顺手了。
顾崇抬手便能取到,连半点停顿都没有。可更不对劲的是,那一叠盐票虽然被保存得极好,边角却带着一点极淡的潮气,票纸里还混着若有似无的木脂香。
不是书房里常有的墨香,也不是寻常箱笼里会有的樟脑味,倒像是久放在临水又常开合的暗格里,潮气没进透,香气却先渗了进去。
顾府设宴在临水暖阁。
而顾崇拿盒子时,袖口微微擦过了窗边那座多宝架。
沈言靠在床头,眼睫低垂,缓缓把这一点细节重新拼回去。
盐票不是临时取来试探他的。
它原本就放在那里。
甚至,不止那一盒。
若只是为了敲打他,顾崇没必要把能与原账册对上的旧盐票直接摆到他面前。
他敢这么做,只说明一件事——他笃定真正要紧的东西并不在那只小盒子里,哪怕沈言认出了盐票,也抓不到他的手。
可如今不一样了。
顾崇已经试过他,也知道他拒了。
那么今晚之后,暖阁附近还藏着的那些东西,极有可能会被立刻转走。
想到这里,沈言垂眼看了看自己缠着药布的肋侧,低低叹了口气。
真是不给病号留活路。
府医已经收拾完东西起身,见他盯着床沿发怔,又补了一句:“王爷吩咐了,大人今晚不许出西偏院。”
沈言抬头:“王爷人呢?”
“进宫了,刚走不久。”
沈言“哦”了一声,神情倒没什么变化。
等人一走,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沈言靠坐片刻,忽然掀被下床,披了件外衫便往外走。
守在门外的小厮一惊:“沈大人,您这是——”
“去书室。”沈言语气平静,“我若再躺下去,今晚梦里都得有人拿盐票追着我跑。”
小厮显然不敢拦,只能一边应着一边连忙让人去回程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