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被抬出去时,夜已经很深了。
西偏院里重新点了灯,血迹也很快被人收拾干净,快得像方才那场生死搏杀不过是沈言伤口发热时做的一场梦。
可肋侧那道口子火辣辣地疼着,提醒他梦不了一点。
真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倒霉到家了。
府医半夜又被拎了来,一边替他重新包扎,一边欲言又止地看了好几眼,最后只憋出一句:“沈大人近来,实在不宜剧烈动作。”
沈言心说我也不想,问题是刺客不讲武德。
他含糊应了两声,折腾了一天他现在只想赶紧躺下养神。
沈言这一夜睡得不算好。
原因很多,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若非西偏院的床榻实在太软,软得很有资本主义腐蚀人意志的嫌疑,他大概能从子时清醒到天亮。
天将明未明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大梁的早朝制度真的很不利于延年益寿。
这回没翻窗,也没撬门,听起来文明了许多。
沈言披着外衫坐在案边,抬眼看见萧承珩进来时,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位王爷可真敬业,半夜杀完人,天不亮就能继续上班。
放现代高低是个资本家。
萧承珩显然不知道自己刚被人在心里痛斥了一通,走进来便看见桌上摊开的账册、节抄和一旁写满字的纸。
他目光在那几页纸上停了停:“一夜没睡?”
沈言道:“眯了一会,主要是王爷府上的夜生活比较丰富,臣一时适应不了。”
萧承珩瞥他一眼,听出话里的刺,也没计较,只道:“昨夜那几人,是冲着你来的。”
沈言点头:“这点我看出来了。差点没近距离体验成功。”
萧承珩走到桌前,垂眼看向账册:“所以本王先前的话,今日再说一遍。”
沈言隐约猜到了,抬头看他。
“查清盐税案。”萧承珩语气很平,“查清了,你这条命,本王可以保下。查不清——”
他顿了顿,话音冷淡得没有起伏:“流放照旧。”
很好。
昨日是高危外聘,今日是正式签卖身契。
还是不签就去岭南的那种。
沈言沉默两息,觉得这份工作虽然缺德,但自己眼下确实没有更优选项。
于是他非常现实地问:“臣若答应,能要几个条件么?”
萧承珩看着他:“你倒会谈。”
沈言很谦逊:“主要是怕白打工。”
萧承珩像是被这三个字噎了一下,片刻后道:“说。”
“第一,我要看账。”沈言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匣子,“不止这些,凡与京畿盐课、漕运、转仓有关的旧档,我都要碰得到。”
“第二,我要能出门。”
他见萧承珩眸色微沉,补得很快:“不是乱跑,是查案总不能只靠纸上谈兵。至少该去的地方,要有人带我去。”
“第三,”沈言顿了顿,“既然要我查,就别让人今天查账,明天灭口。我要活着把案子查完。”
屋里安静了一瞬。
萧承珩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问:“你凭什么觉得,你值这个价?”
沈言想了想,实话实说:“凭昨晚那人临死前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