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的夜是被霓虹泡软的。谢景珩坐在置地广场顶楼的露天吧台前,指尖转着半杯冰镇的威士忌,杯壁凝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去,滴进黑色西装的袖口里,凉得像一声没说出口的叹息。
周予谦是十分钟后到的。黑色风衣的下摆被晚风掀起一点,他没急着坐下,先伸手替谢景珩挡了挡斜吹过来的冷雨,指尖擦过谢景珩的耳廓时,带了点惯常的温度。
“等久了?”他的声音很低,混着远处天星小轮的鸣笛声,落在人耳朵里,软乎乎的。
谢景珩摇摇头,视线落在吧台玻璃外的维多利亚港。海面上的灯影被风揉碎,漂成一片晃眼的金,像极了早年在湾仔旧街地摊上,见过的那些缠成一团的红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坐在麻将桌旁,一边拆旧毛衣的线头,一边跟他说:“人这一辈子,跟线最像。”
“你说,缘分是不是跟线一样?”谢景珩忽然开口,声音轻得怕惊散了身边的人。他侧过头,看向正慢条斯理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的周予谦,“小时候在湾仔,见过摆摊的阿婆缠红线,她说缠得越紧,越不容易断。可线太脆了,风一吹就断。”
周予谦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暖黄的路灯落在谢景珩的侧脸上,勾勒出眼尾一点浅淡的红——那是刚才被冷风吹的。他沉默了两秒,伸手覆上谢景珩放在吧台上的手,掌心贴着谢景珩微凉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指节上因为常年握笔而留下的薄茧。
“那换个缠法。”周予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港岛深夜特有的慵懒,“别缠整根线,就缠我们指尖。”
他拿起谢景珩的右手,又抬起自己的,两根食指轻轻靠在一起,“你看,这样红线绕在指尖,不管风怎么吹,线都不会散。是不是我们就不会分开了?”
谢景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看着交叠在一起的指尖,周予谦的指骨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红线的影子落在他的指甲盖上,像一道细细的朱砂。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在铜锣湾的文具店,看到过一本拆字练习册,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情”字。
“情字怎么拆都不对。”谢景珩轻声说,目光还落在那两根靠在一起的手指上。
周予谦挑了挑眉,低头看着他。晚风把谢景珩的额发吹得翘起来一点,他伸手替他按下去,指尖带着点威士忌的淡香。“怎么拆?”
“左边是心,右边是青。”谢景珩慢慢说,“拆开心,是青;拆开青,是心。你看,怎么拆,都绕不开一颗心。”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动了动,跟周予谦的指尖靠得更近,“可我们这样,不用拆。红线缠在指尖,心跟心缠在一起,就不会散。”
他们身边的人来人往。穿西装的商务人士拿着手机快步走过,情侣们挽着手笑着往电梯口去,穿校服的学生举着奶茶杯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演唱会的票。
可谢景珩觉得,周围的喧嚣都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只剩下他和周予谦,还有缠在指尖的那点红线。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从湾仔旧街的出租屋,到现在中环的写字楼,从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分一碗云吞面,到现在坐在能看见全港夜景的顶楼吧台,日子像港铁的列车,一站一站往前开,没停过。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三年里,有过多少个像今晚这样的深夜,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霓虹,心里藏着一点不敢说透的不安。
港岛的风太乱了。有时候是新闻里的风浪,有时候是身边人的闲言碎语,有时候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怯。
他们都是藏在人群里的人,不能像普通情侣那样大大方方牵手走在尖沙咀的街上,不能在朋友圈发一张合照宣告全世界。缘分像根飘在风里的线,稍微不注意,就会被吹得七零八落。
“所以才要缠在指尖。”周予谦的声音拉回了谢景珩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