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冬天,极少落雪。
尤其是维多利亚港这片常年被海风与霓虹包裹的地方,四季大多是温润的潮湿,冷意都带着几分绵软。
可这一日,天公像是忽然动了情,细碎的雪沫子从铅灰色的云层里缓缓飘落,不疾不徐,落在海面,落在楼宇,落在岸边行人的肩头,悄无声息,便将这座喧嚣繁华的城市,晕染出了几分难得的清冷与温柔。
周予谦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大衣,指尖微微发凉。
他没有撑伞,任由那些细小的雪花落在他的发顶、眉梢,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去,却奇异地没有让他觉得寒冷。
他站在岸边,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雪落在水面上,瞬间便消融无踪,仿佛从未来过,就像他和谢景珩这段不被世人看好的感情,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随时都可能被现实的风浪打散。
谢景珩就站在他身侧,距离不过半步。他比周予谦高出小半个头,身姿挺拔,气质沉稳,即便只是安静地站着,也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他同样没有避雪,深邃的目光落在周予谦的侧脸上,看着雪花一点点沾在他柔软的发间,看着他微微垂着的眼睫,看着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带着苦涩的笑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细密的疼缓缓蔓延开来。
他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
从年少懵懂的心动,到后来不顾一切的相守,这条路,他们走得远比旁人想象得要艰难。
两个出身不算平凡的人,在香港这样看重门第、规矩与脸面的地方,爱上同性,本就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更何况,他们的家族在这座城市里,都有着各自的地位与牵绊。
周予谦至今还记得,当年他们下定决心要在一起时,面对的是怎样的狂风暴雨。
家族的反对,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长辈们的怒斥、不解、失望,乃至最后的冷漠与打压,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们本就脆弱的坚持。
有人说他们离经叛道,败坏门风;有人说他们年少轻狂,不过是一时糊涂;更有甚者,觉得他们是彼此拖累,迟早会分道扬镳。
那些难听的话语,那些鄙夷的目光,那些明里暗里的阻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们牢牢困住。
他们曾被家族禁足,被迫分开过长一段日子。
那段时间,周予谦守着空荡荡的房间,听着窗外的风雨声,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他怕谢景珩顶不住压力,怕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感情,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他也怕自己坚持不下去,怕这份爱,到头来只换来一身伤痕。
谢景珩比他更难。作为家中寄予厚望的孩子,他背负的期待与责任,远比周予谦沉重。
他与家族据理力争,放下过身段,承受过最严厉的斥责,甚至一度被剥夺了许多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可他从来没有松开过周予谦的手,哪怕再难,再累,他都会想尽办法来到周予谦身边,轻轻抱着他,低声告诉他:“别怕,有我。”
那时的他们,没有强大的后盾,没有旁人的祝福,只有彼此。
在这座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像两只相互取暖的孤鸟,紧紧依偎着,抵御着外界所有的寒意与恶意。
他们不敢大大方方地牵手走在热闹的街头,不敢在亲友面前坦然承认彼此的关系,不敢像普通情侣一样,光明正大地享受属于他们的时光。
所有的温柔与缱绻,都只能藏在无人的角落,藏在深夜的拥抱里,藏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细节里。
周予谦不是没有委屈过。
看着身边的朋友成双入对,能坦然地带着爱人见家长,能在阳光下肆意欢笑,他心里难免会酸涩。
他也曾在深夜里辗转反侧,问自己,这样偷偷摸摸、不被认可的感情,到底值不值得。
他也想过,若是他们只是普通人,若是他们没有这样的家族背景,是不是就能少受一点苦,是不是就能活得更轻松一点。
可每当看到谢景珩为了他咬牙坚持的样子,看到他眼底从未动摇的坚定,看到他即便满身疲惫,也会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周予谦就又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谢景珩和他一样,都在为了这份不被看好的爱,拼尽全力。
他们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一点点挣脱束缚,一点点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没有家族的支持,他们就靠自己;没有旁人的祝福,他们就彼此祝福。
他们一起熬过无数个难眠的夜晚,一起面对过无数次冷眼与非议,一起从青涩少年,走到了沉稳成熟。
如今,日子渐渐安稳,可那些刻在心底的委屈与不安,却从未真正消失。就像此刻,看着漫天细碎的雪花,周予谦心里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情绪,又悄然翻涌上来。
他轻轻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谢景珩。雪花落在谢景珩的头发上,沾了薄薄一层白,衬得他轮廓愈发深邃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