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是在儿科门诊走廊里被捅的。
下午三点,门诊最忙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抱着孩子的家长,举着化验单往窗口跑的实习生。方屿刚处理完一个高热惊厥的患儿,从诊室出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他走了一半,听到后面有人尖叫。不是患儿哭闹的那种叫,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撕开了的那种。他转过身。
一个男人从候诊区冲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男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眼睛是红的。他女儿昨天在儿科重症监护室走了——先天性心脏病,送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他今天来,是想找主治医生。但他没有找到主治医生。他冲进走廊的时候,第一个撞上的是一个推着治疗车的小护士。治疗车翻了,药瓶碎了一地。男人握着刀,朝她扑过去。
方屿没有想。他一步跨过去,把小护士挡在身后。
刀捅进了他的左下腹。不是捅进去就拔出来,是捅进去之后,那个男人自己愣住了。他的手松开了刀柄,后退了一步,看着方屿的白大褂上洇开的红色。那把刀还插在方屿身上。
走廊里有人尖叫。方屿低头看了一眼刀柄。梨形的木柄,街边水果摊上常见的那种。他想,还好。还好是捅在他身上。那个小护士去年才来儿科,二十一岁,上个月刚过了生日,科室里给她买了蛋糕。
方屿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疼痛从一个小点往外扩散。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钝的、热的、往外涌的疼。他低头看了一眼——白大褂上的红色正在扩大,从刀柄周围往外洇。
有人在他旁边跪下来。是那个小护士。她用手按住他伤口周围的布料,手在抖。她在说什么,方屿听不太清。走廊里的声音像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嗡嗡的底噪。
他想起雨夜。郑深找到他的时候,手电筒的光落在他的脚边。
他想给郑深发一条消息。但他抬不起手。
消息传到佳宁那里的时候,她正在学院的新媒体实验室里剪片子。
手机震了。是宋林。佳宁接起来,宋林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劈了叉:“佳宁,方屿出事了。儿科有人持刀伤人,他被捅了。正在抢救。”
佳宁跑出实验室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她坐在出租车上,手指一直在抖。她给郑深打电话。忙音。又拨,还是忙音。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出租车堵在东三环上,前面的车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她打了第三个电话。郑深没有接。她翻到成远的号码,拨过去。
成远接得很快。“佳宁?”
“成远。”她的声音在抖。“方屿出事了。儿科有人持刀伤人,他被捅了,正在抢救。我联系不上舅舅。”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成远说:“你在哪。”
“出租车上。”
“你先去。我跟郑律说。”
郑深刚从一个电话会议里出来,手机调了静音。成远朝他走过去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
“郑律。”他把手机递过去,“佳宁打了好几个电话。方屿在医院出事了。儿科有人持刀伤人,他被捅了。正在手术。”
郑深看着他。成远后来跟佳宁描述那个瞬间的时候,想了很久才找到词。“不是表情变了。是他整个人从里面塌了一寸。”
郑深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步伐还是稳的。成远跟在他后面。他跟着郑深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见过郑深这样走路,像一个人走在冰面上,用每一步确认冰还没有裂。
成远开车。郑深坐在后面,把手机握在手里。成远看到他的手在抖,他给佳宁回了一个电话:“到了吗,方屿怎么样了?”
“快到了。”佳宁的声音很轻。“舅舅。他会不会有事啊。”
郑深没有说话。他把电话挂了,手放回膝盖上。郑深的脸在车窗外的路灯下一明一灭。他的嘴唇是抿着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但成远看到了他的手。握在手机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车堵在二环。成远按了两下喇叭。郑深说:“走辅路。”成远打了方向盘。辅路也不通。前面有一辆公交车抛锚了,斜在路中间,把整条道堵死了。
郑深打开车门下了车。
成远降下车窗喊他:“郑律!还有两站路!”
郑深没有回头。他开始跑。
成远坐在车里,看着郑深的背影往医院的方向跑。深灰色的西装,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在他的裤腿上。他在人流里穿行,撞到一个人的肩膀,没有停。成远从来没见过郑深跑。郑深走路永远是稳的,不快不慢。但现在他在跑。
郑深跑进医院大门的时候,佳宁正站在急诊楼门口。她看见郑深从远处跑过来,深灰色的西装被风吹起来,领带歪了,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前额上。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在哪。”
“手术室。三楼。”
郑深往楼里走。佳宁跟在他旁边。她看着舅舅的侧脸——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咬肌凸起来一块。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她。佳宁从来没有见过舅舅这个样子。他的情绪永远是收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