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深渊夜袭已经过去了两天。院墙下那三座冰雕早被胡桃指挥仪倌抬到往生堂后院仓库暂存,说是要等深渊教□□人来赎,“收费标准参照璃月港违章停放”。天衡山谷口那颗天星砸出的坑也被千岩军填平了,刻晴在填坑验收单上批了一行字:“下次出故障先关总闸。”
偏院看起来一切如常。石桌上照常摆着茶具,那只缺角壶里的桂花枝换了新的花,无九在下午茶时间泡了一壶勉强接近恒温的龙井。钟离品了一口说“进步了”,她低头把自己的杯子转了几圈才端起来喝。
但到了深夜,所有看起来如常的东西都碎了。
先是墙角的矮灌木开始结霜。霜从泥土里往上爬,把柔软的茎干冻成冰棍。然后是石桌上的茶具,杯里的残茶凝成墨绿色的冰块,壶壁上浮起一层霜花,裂纹从壶底往上爬。
最后是老槐树,树冠上最细的那根枝丫冻断了,掉在石桌上,砸碎了那只缺角壶旁边的新茶杯。
无九蜷缩在床上,用双臂环抱着自己。指甲掐进手臂,掐出一道道浅白色的凹痕。渗出的血凝固在伤口处,结成一道道血色冰晶。她的龙瞳完全显化,竖瞳深处翻滚着寒光。整个房间都在结冰,墙壁冻出细密的裂纹,门闩被冰层封死,窗户上的霜花厚得透不进月光。
她张嘴想叫人,喉咙里涌出的寒气比任何一次都更浓,白雾撞上对面的墙,立刻冻成一层新的冰壳。她的极寒本源在往内反噬,深渊使徒留下的那股侵蚀性能量在两天前被钟离的天星震散了,残余的波动却一直在她体内最深处翻搅。她的阴性本源本就缺少阳性调和,才掌握不久的夏并不能与冬抗衡。这点残余能量虽然伤不到她,但足以打破她维持多日的脆弱平衡。
房门在她意识边缘被破开。岩脊之力从外侧灌入,把封死门闩的冰层瞬间震成齑粉。钟离跨进屋内,外衣披得整整齐齐,左脚脚踝沾了一圈碎冰渣。他一眼便看清了状况:无九蜷在床角,龙瞳里的幽蓝正在吞噬最后一点琥珀色的残光。
他走过去,伸手按在她后心。岩元素的暖意灌入她体内,与她体内暴走的极寒本源正面相撞。
极寒开始反噬外来热量。钟离的指尖迅速结冰,冰霜顺着手指向上蔓延,爬过指节,没过手背。他没有退开,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头,将岩元素从后心推往她经脉更深处。冰霜从他的手腕漫到腕口,钻过袖沿,噬进前臂。
“别急着压它。收一半,放一半。让我的岩元素从中间穿过去。”
无九闭着眼睛,浑身发抖。极寒在她体内翻涌,每一缕都在本能地攻击外来热量。但钟离灌进来的暖意没有正面压制极寒,而是从她冬夜般散乱的阴性能量中穿过去,慢慢地在她体内架起一道她从没见过的桥。她开始配合把极寒往桥面下引,那道桥很窄,只容她一点一点地挪。被寒意冲垮了,就重新构架;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把最后一股失控的寒意从桥面下引到了桥的另一头。
无九睁开眼睛,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了一点微弱的金光。在满室霜白的映衬下像一粒刚从地底升上来的星火。
阴阳初分。
钟离低头看着那点金光,眉间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收回按在她后心与肩头的双手,冻伤已经从指尖蔓延到小臂,浑不在意地将双手收进袖中。
“亮亮的。”无九说。
“嗯。”
她盯着自己指尖那点忽明忽暗的金光,又抬头看钟离。他收回袖中的手没有拿出来,但她看见了他收手之前,指尖是紫红色的。她不知道什么叫心疼,这个词她还没学到。
“……你的手。”
“无妨,稍后用药。”
她没再问,把指尖那点金光往自己的胸口按了按。金光透过皮肤渗进去,在龙鳞边缘染了一圈暖色。
“阴阳并非对立,而是相生。”钟离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你的寒冷可以封存美好不至于腐朽,你的黑暗可以让星辰更加璀璨。力量无善恶,只看你用在哪里。”
无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金光已经暗下去了,但没完全熄灭。她把手指合拢,护在手心里。
“我会学会的。”
钟离已经站起身走到了房门口,闻言脚步没停,只是偏头落下一句:“明日早饭后,继续泡茶。”
第二天一早,胡桃来偏院送新晒的药材,一进门就发现不对劲。
院墙根下的地砖碎了一大片,老槐树上少了一根枝丫,石桌上少了一只茶杯。无九房间的门板上有新鲜冻裂的纹路,裂口边缘还残留着岩脊震碎的冰屑。而钟离坐在石桌旁,正在用竹夹分茶叶,动作从容得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胡桃的视线落在他手上。钟离分茶叶时只用左手,右手始终拢在袖子里,连竹夹都没碰。她把药材搁在石桌上,冷不丁来了一句:“客卿,手怎么回事。”
“无碍。”
胡桃绕到石桌旁,往他袖口瞄了一眼。那截露出的指尖颜色比平时深了一截,是冻伤之后刚上过药的暗红。她认识这种冻伤,被急冻树冰伤的手指要从指缝里抹药油,再揉到发热才有效。
“被急冻树冰伤要揉到发热,”胡桃双手抱胸,“你这手指,揉了还是没揉。”
钟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竹夹放回茶则上,用左手端起茶杯,神色如常地说:“堂主今日来得倒早。”
“少来这一套。”胡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盒搁在石桌上,推到他那边,“特制冻伤膏。上次行秋被急冻树喷了半条胳膊,抹这个三天就好。”
“多谢堂主。”
“谢什么。”胡桃往无九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房门还关着,门板上的冻裂纹路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她收回目光,拍了拍药材包,“新晒的,给无九泡茶用,泡坏了再找我拿。”
胡桃走出偏院,在门外站了片刻。钟离右手冻伤,左手分茶,伤的程度和位置说明他至少以岩元素与极寒本源正面接触了好一阵子,应是直接把手按在极寒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