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琉璃瓦覆上初雪时,老佛爷决意要前往五台山礼佛。
永熙跪在乾清宫的蟠龙柱下,眉眼沉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皇祖母年迈路远,儿臣愿随行护驾。”
乾隆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里缠着一圈温润的白玉,乍看是条玉带,细看才发觉那剑鞘竟是由百十枚薄玉环相扣而成,宛如玉蛇盘踞。这便是他亲赐的‘惊鸿’——鞘面光滑不硌人,内藏玄铁软刃,柔韧与锋芒并存,正如他这个深藏不露的女儿。
“去吧。”他终是叹允,“万事以安全为先。”
启程那日,永熙身披鹅黄色大氅立于马车旁,看着宫人将十二箱御用药材搬上马车。老佛爷抚着她鬓边的东珠叹道:"有永熙在,哀家便踏实。"
“公主。”永熙正要上车之际,忽闻长街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转头望去,尔泰骑马踏雪而来,玄色箭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身上。
"福二爷这是?"永熙的声音裹着霜雪。
尔泰翻身下马,捧起锦盒的手冻得发红:"皇上命臣送来西域进贡的暖玉,给老佛爷与公主路上驱寒。"
永熙望着他眼底未说出口的牵挂,喉间微紧,只淡淡颔首:“有劳福二爷。”
马车辚辚驶出城门,永熙隔着鲛绡帘子回望。
只见尔泰仍立在风雪中,身影渐渐缩成小点,却始终保持着躬身送行的姿势。
她握紧袖中温热的暖玉,听见银哨在腰间发出细碎轻响。那是他对她的承诺——一吹即至,万死不辞。
五台山的古寺笼罩在晨钟暮鼓里。
永熙每日寅时便起身巡视寺周,玄铁软剑在晨光中划出冷冽弧线。晴儿裹着猩红斗篷追上来,发间的绒球随着跑动轻颤:"永熙,早课要开始了!"她笑着挽住永熙的手臂,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薄茧时,眼底掠过一丝疼惜——自小一同在老佛爷膝下长大,她最清楚这薄茧背后藏着多少苦功。当年永熙被皇上接入乾清宫教养,旁人只道公主荣宠,唯有她见过深夜宫灯下,永熙对着兵书强撑眼眶的模样,还有她练剑受伤后,咬着唇不肯落泪的倔强。
这日午后,永熙正在佛堂抄写《心经》,忽闻寺外传来喧闹。她抄起软剑冲出去,正见十几个马贼挥刀逼近香客。剑光如电,三招之内便卸了为首之人的兵器。老佛爷在僧人的搀扶下颤声道:"我就知道,有永熙在。。。。。。"
晴儿快步上前,悄悄握住她持剑的手,指尖抚过她虎口新添的红痕,低声道:"又忘了戴护具,仔细疼。"
永熙愣了愣,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反手握住晴儿的手,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没事,习惯了。"
当夜,晴儿抱着棉被钻进永熙的禅房:"后山的梅花开了,咱们去瞧瞧?"两人踩着积雪走到半山腰,暗香浮动间,一树树红梅在月光下开得肆意。
晴儿摘下斗篷上的毛领,铺在青石上,拉着永熙并排坐下。"你看这花瓣,像不像去年咱们在御花园放的红鸢?"她伸手接住飘落的梅花,眉眼弯弯,"那日你非要自己扎风筝,结果线缠成一团乱麻,最后还是尔泰。。。。。。"话音戛然而止,她偷偷瞥向永熙的侧脸,见她望着梅枝出神,便轻声补道,"咱们同岁,你不过比我早生几个月,却要扛着‘大清第一公主的名头,事事做到最好。"晴儿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暖意,"旁人只看见你执剑定乾坤的模样,可我知道,你也怕黑,也会在想额娘时偷偷掉眼泪,也盼着能像寻常姑娘那样,不必事事逞强。"
永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鼻尖微酸。她是高高在上的固伦公主,却无人问她是否愿做那轮孤月。唯有晴儿,懂她清冷之下的柔软。
她将头轻轻靠在晴儿肩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只有你懂我。"她忽然坐直身子,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记得你说五台山的云片糕好吃,特意让膳房做了带来。"
晴儿惊喜地打开油纸,咬了一口便笑出了声:"还是你懂我!"她唇角微扬,从袖中取出个锦盒,“前日见你抄写经文,特意求了寺里的住持,这是他珍藏的徽墨。往后练字累了,就歇歇,别总逼着自己。”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永熙鬓边的东珠,“老佛爷常说,你是她最骄傲的孙女儿,可她也总念叨,希望你能少些担子,多些欢喜。”
永熙接过锦盒,指尖拂过盒面的花纹,眼眶微微发热:"难为你总记着这些。"
山风掠过,卷起两人鬓边碎发。她们像小时候那样,在梅树下追逐嬉戏,笑声惊起沉睡的山鸟,在静谧的山谷里久久回荡。月光为两人镀上银边,这一刻,永熙暂时卸下了公主的重担,只做回晴儿身边那个可以撒娇、可以脆弱的永熙。
自随老佛爷礼佛至此已过三月,永熙每日清晨都要在这高处眺望京城的方向,腕间银哨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恍若还能听见离京那日马蹄踏碎晨霜的声响。晴儿总能准时送来温热的奶茶,默默陪她站一会儿,从不追问她在想什么——她知道,永熙的牵挂里,既有对京城的惦念,也有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期盼。
"你又在看云?"晴儿撑着油纸伞走近,伞面垂落的冰棱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光芒,"昨日方丈说,明日有场大雪。"
永熙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银哨上的缠枝莲纹。想起临别时他勒马立在长街尽头,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直到马车转过街角,那道挺拔的身影仍固执地立在原地。
"永熙,"晴儿忽然开口,声音温柔,"你不必总逼着自己坚强。遇事可跟我说,我永远是你最踏实的依靠。"她望着永熙的眼睛,认真道,"就像小时候那样,你受了委屈,我帮你瞒着老佛爷;如今你有了牵挂,我也帮你守着。"
永熙望着晴儿真挚的眉眼,轻轻点头,心中那点因身份差距而生的惶惑,竟渐渐消散了。
京城的寒风卷着细雪掠过宫墙,尔康接到圣旨去五台山送物资时,尔泰正握着永熙送的翡翠平安扣发呆。"哥,我想跟你去五台山!"尔泰猛地起身,腰间玉佩撞出清响,"就当是多添个护驾的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