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夜深了。”池清川轻声提醒。
李倓却忽然抬眼:“备茶,两份。”
池清川微怔,随即应道:“是。”
他刚退至门边,窗外便传来一声轻响。下一刻,李俶的身影已悄然落在院中。
“王兄倒是会挑时候。”李倓并未起身,只将指尖白子轻轻按在棋盘上,“宵禁时分擅闯郡王府邸,可是大罪。”
李俶轻笑,径自推门而入:“那倓儿是要拿我问罪了?”
他解下披风,露出怀中那只雪豹。小家伙跃上案几,好奇地嗅了嗅棋盘,又转向那瓶梅花,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绽放的花瓣。
李倓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这是…”
“偶然得的灵物,看着野性,实则亲人。”李俶在小雪豹身边坐下,指尖轻抚它背上的黑毛,“觉得它很像你。”
李倓挑眉:“王兄是说我野性难驯?”
“是说你可贵。”李俶抬眼看他,目光深沉,“赤诚难得,灵性更难得。”
小雪豹似有所觉,转身蹭了蹭李倓的手腕,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李倓下意识挠了挠它的下巴,那小兽竟舒服地眯起赤瞳,顺势卧倒在他手边。
“倒是会讨好。”李倓轻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李俶将一切尽收眼底,缓缓道:“倓儿可收到消息了?”
李倓挑眉:“自然。”
“你怎么看?”李俶向前倾身,手肘支在案上,专注地看着他。
“士卒疲敝兼后勤不继,”李倓指尖点着棋盘,眸光锐利,“又有葛逻禄部临阵倒戈,败局在所难免。”
李俶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沉郁:“高芝背信屠城之时,就已失了西域人心。”
“你准备推荐封常清暂代安西节度使?”李倓随意地捻起一枚棋子。
李俶闻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眼神满是欣赏,“什么都瞒不过倓儿。”
“封常清办事果断,治军极严,眼光不错。”李倓微微颔首,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极其放松。
小雪豹忽然起身,轻盈地跃到棋盘上,赤瞳灼灼地望着李倓。
李倓与那小兽对视片刻,忽而轻笑:“原来王兄是来找我商量政务的?”
李俶闻言,眼底笑意更深,如春水漾开涟漪。
“政务要谈,”李俶嗓音温醇,目光片刻未离李倓,“但更紧要的是,来赴一个约。”他指尖掠过小雪豹光滑的皮毛,似是不经意地触到李倓的手指,“前些日子让人送了枝花来,也不知收到的人,可还满意?”
李倓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缩回。棋盘上,小雪豹那身皮毛黑白分明,宛如棋局中突兀闯入的活子,搅乱了原本泾渭分明的格局。他垂眸看着那小兽,语气听起来依旧平淡:“不过一枝梅花罢了,开了谢了,有何满意不满意。”
“是么?”李俶身体微微前倾,案上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他声音压得低,仅容二人听闻,“倓儿不在,王兄思念得紧。”
李倓耳根瞬间染上绯红,猛地抬眼瞪他,似恼似羞:“李俶!你……”
“我如何?”李俶从善如流地接话,笑意不减,“我不过是,将想了许久的话,借花开之机,说与那人听。”他目光沉静地锁住李倓,“倓儿,我想清楚了。”
他拿起案上那柄刻着“长安”的匕首,指腹摩挲过冰冷的刀身,最后将刀柄递向李倓。
“山河之重,你我同担。此心亦然。”李俶的目光郑重而温柔,再无半分犹疑,“无关兄弟,不论伦常,只是李俶心悦李倓,愿携手同行,生死不负。”
李倓凝视他片刻,伸手,稳稳握住他持匕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如冰雪消融,春水初生。二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片刻后,李倓别开脸,下颌线却不再紧绷,反而透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柔软,“哼,磨磨蹭蹭,让我苦等这些时日,就这么一句?”
李俶低笑出声,终于不再隔着案几,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两人衣袍相叠,气息交融。
“那倓儿还想听什么?”李俶侧头看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浓稠情意,“听我说如何为你筹划,如何怕委屈了你,又如何舍不得放开你?”他伸出手,轻轻覆上李倓紧攥着匕首的手背,温度透过肌肤传递过去。
李倓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反手用力回握住他,十指紧扣。
“谁要听那些!”他嘴上依旧强硬,却终于转回头,目光直直撞入李俶眼中,那里面再无阴霾,只剩下清亮灼人的光彩。
李俶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划,带着无尽的怜惜与承诺,“往后每一步,都让你看见。每一日,都与你同担。”
窗外夜风拂过梅枝,暗香浮动,盈满一室。榻上的小雪豹似乎被这静谧又涌动的氛围感染,安静下来,赤瞳映着相依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