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一整夜没怎么睡。
她把那本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反反复复看了七八遍。那几行字她都快背下来了——“梦见伯禹,治水。粥。泥。湿的衣裳。石头是干的。他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我要记住一个细节。”
字迹有些潦草,因为当时她的手还在抖。可每一个笔画都是她用力的痕迹,像是要把这些字刻进纸里,也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她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江州的七月,太阳一出来就跟火炉似的,热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连吊脚楼都挡不住。楼下的街道开始热闹起来,汽车喇叭声、小贩叫卖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
妈妈在楼下喊了她三遍吃午饭。
“来了来了。”她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
午饭是回锅肉、炒藤藤菜、番茄蛋花汤。妈妈的手艺还是那样,回锅肉炒得焦香,藤藤菜脆生生的,蛋花汤里飘着几片番茄,红红黄黄的,看着就有食欲。
阿沅坐下来,端起饭碗。
“你昨天晚上又在啷个?”妈妈坐在对面,一边扒饭一边拿眼睛瞟她,“眼睛底下那两个黑眼圈,比国宝熊猫还正宗。”
“没啷个,没睡好。”
“是不是上班太累了?你们那个公司,一天到晚加班加班,也不晓得给多少钱,够不够你看病的。”妈妈絮絮叨叨的,“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请个假嘛,不要硬撑。”
“妈,我没事。”
阿沅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回锅肉在嘴里嚼着,焦香四溢,可她尝不出味道。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人——他坐在草棚旁边,靠着山壁,闭着眼睛,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的时候,声音闷闷的,被雨水吞掉了一大半,可她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还能不能去那个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前几次一样,一闭眼就被拖进去。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去。
怕。当然是怕的。那个世界太冷了,太湿了,太苦了。她穿着薄薄的睡衣站在齐膝深的洪水里,冷得牙齿打架,饿得胃疼,被那个凶巴巴的男人骂得狗血淋头。她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狼狈。
可她想去。
因为他在那里。
阿沅用力地嚼着回锅肉,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念头嚼碎了咽下去。
吃完饭,她帮着妈妈收了碗筷,洗了,擦干,放好。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江州市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上那个红圈还在——涂山。她用红笔圈上去的,好几年前的事了,颜色都已经褪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印子。
她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
涂山。涂山氏。望夫石。
她忽然想起爷爷讲的那个故事。爷爷说,涂山氏等了大禹一辈子,等成了一块石头。她一直觉得那个故事太苦了——一个女人,等一个男人,等到连人都不是了,值得吗?
可她忽然想,如果那个故事里的涂山氏,等的不只是一个男人,而是在等一个答案呢?一个关于“值不值得”的答案。
阿沅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今天晚上还想再去一次那个世界。不是为了验证什么,不是为了记住什么细节,就是想去看看他——看看他是不是还在那个台地上,是不是还在挖沟,是不是还会凶巴巴地骂她,然后把他的粥让给她喝。
她想告诉他,她叫阿沅,水字旁的沅,是一条河的名字。
下午她出门了一趟。
她去了趟超市,买了一袋米、一把青菜、几块姜。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也许是因为那个世界的粥太难喝了,她想如果还能再去,她要做点什么好吃的。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带不去任何东西——她在那个世界里的身体是意识投射的,可她偏偏能把泥带回来,这说不通,可它就是发生了。万一呢?万一她也能把东西带过去呢?
她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阳台上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