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天上掉下来的?”
他没有被她的语气激怒。他端着碗,慢慢地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他愣了一瞬。
只有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他又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地品尝每一个细节。他的喉结上下动着,每一次吞咽都让他的喉咙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他端着碗的手很稳,可阿沅看见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把那碗汤喝完了。
一滴不剩。
空碗放在石头上,他抬起头看着阿沅。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之间。他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阿沅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好喝吗?”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喝。”他说。
就两个字。沙哑的,低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阿沅笑了。
她蹲在雨里,穿着那件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可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头皱皱的,笑得嘴角翘得老高。
“那以后我每次来,”她说,“都给你做。”
伯禹看着她。
雨落在他们之间,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不断地往这幅画面里添新的颜料。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可他没有眨眼,就那么看着她,好像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好。”他说。
一个字。可他用了全部的力气。
阿沅站起来,回到灶台前,又盛了一碗汤。
她端着碗,走到台地边上,蹲下来,把那碗汤递给了正在烧火的石生。
“尝尝,”她说,“我煮的。”
石生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喝!”他大着嗓门喊,“哎呀妈呀,太好喝了!你们快来尝尝!”
台地上的人围了过来。阿沅把陶罐里剩下的汤分给大家,一人一小口,不能多,可每个人脸上都有了光。
“这是啥子汤哦?”
“藿菜羹。”阿沅说。
“藿菜还能煮出这个味道?”
“加了野葱头。”
“野葱头我晓得,可为啥子我煮的不是这个味道?”
阿沅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看见伯禹还坐在原地,靠着山壁,手里的空碗还捧着。他没有放下,就那么捧着,像捧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雨还在下。
可阿沅觉得,她在这个世界里,终于做了一件有用的事。
不是因为她煮了一锅汤,是因为她让他喝到了一碗热的东西。不是因为那碗汤有多好喝,是因为那是她做的,是他第一次喝到别人专门为他做的东西。
一个总在给别人的人,终于有人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