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那年春天,我第一次杀了人。
事情发生得很快。我们接到线报,有两个叛忍在火之国边境的小镇上做情报交易。任务不复杂,自来也负责抓活口问话,我负责在外面望风。但其中一个叛忍识破了我们的身份,直接从窗户跳出来,正撞上我。
他看到我的脸时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脏骤停的话。
“你是——那个‘天启之祸’!”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外号。天启之祸。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名字是从田之国开始流传的——几年前那个叫“蛇骨”的组织不知从哪里放出的消息,说有一个从异界而来的孩子,身上有股不详的力量,能把一切烧成灰烬。
他认出了我。而一旦他活着离开,这个信息就会被卖给所有对我的来历感兴趣的人。
我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三个月前自来也教过我的一套近身格斗术,在同一瞬间全部灌注到指尖。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倒在我脚下,喉咙被切开,血正沿着石板地的缝隙往下渗。血在春夜的冷空气里冒着淡淡的白雾,带着一股铁锈味的温热。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整个人僵在那里。手上全是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那件自来也给我买的粉色小外套上。粉色的布料吸了血变成了暗褐色,像一朵朵烂掉的花。
“萤火。”
自来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头,看到他从窗户里翻出来,手里还拎着那个被绑住的目标。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我的手,然后走过来,把他的大手覆在我颤抖的手上。
“他喊了我‘天启之祸’,”我说,声音发抖,“他认出我了。”
自来也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把那个活口固定在树上,然后弯下腰,帮我擦手上的血。他的手很粗糙,动作却意料之外的轻,一块一块地擦干净,连指甲缝里都不放过。
“你能对人出手了。”他说。
“这不是第一次对人出手吧?”
“这次不一样。”他抬起头看我,月光在他的护额上反射出冰冷的亮光,“你以前只是打伤。这次是杀。”
我没说话。
“会难受吗?”
“……会。”
“那就好。”他把沾满血的手帕折好,塞进怀里,“会难受代表你没把杀人当成理所当然。忍者能杀人是一回事,能从杀人里醒过来是另一回事。前者是战场技能,后者是心境的边界。你刚才没有犹豫,这是技能通了。现在你在后悔,是边界守住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已经擦干净了,但我总觉得那层温热还黏在皮肤上。
“老师,”我说,“以后还会有多少人认出我?”
自来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那个叛忍的尸体旁,蹲下去翻他的忍具包。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画像——画上是一个女孩,黑色的长发,年龄大概就在十一二岁,旁边用朱砂写了一个“天启之祸·萤火”。
“你出名了。”他把画像折好收进怀里,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饭团好吃”,“不过没关系,凡是认出来的,一个都不能留。这件事交给为师。以后你不用动手,只需要告诉我——谁认出来了。”
可是我没听他的话。
后来的一年半里,凡是在战斗中认出我的人,我都会亲手封口,没有一次等他动手。从“天启之祸”到“赤瞳”——因为我每次使用那股金色力量时眼睛会泛赤金色,这个名号渐渐取代了旧名;从赤瞳再到别的绰号,我记不清了,只有尸体一具一具垒在记忆里。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在敌人认出我之前先判断他的情报来源,怎么在不惊动同伴的前提下处理掉一个单独的目标,怎么在割开一个人喉咙之前让他先相信我只是个无害的孩子。
自来也从来不阻止我,也不评价我。他只是每次任务结束后帮我弄干净手上的血,不再用帕子,而是提一桶温水放在我面前,让我自己把手浸到水里。他说血渍用冷水会凝在指纹缝里,温水才能洗得干净。水面上映出我自己冷淡的脸,有时候我觉得那已经不像是孩子的倒影。
有一回我处理掉一个认出我的叛忍后,回到住处,手也没洗就坐在火堆边发怔。自来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桶温水放到我跟前。水面晃荡,映着我自己冷淡的脸,我没有表情,他只是叹了口气。
“萤火,你总算学会了一点忍者的残忍。”他说。
“讽刺吗?”
“不,是放心。”
我愣了一瞬。他把热水往我这边推了推,没再说别的。我低头洗了手,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在那一推里松了下来。
后来我终于在某一夜忍不住问他:“您是不是准备把我训练成一个武器?”
他当时正仰头灌酒,被我这句话呛得连咳了好几声。然后他把酒壶放下,用袖子粗粗蹭了一下嘴角,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轻:“不。我只想你能成为一个能保住自己命的人。其他的我不强求。”
“那武器呢?”
“武器不需要会唱歌,”他转过头看着我,挑了挑眉,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样子,“也不需要给为师管账。更不会用一把破琵琶在街上唱歌赚钱。你见过哪个武器是能靠弹唱养活三忍之一的?”
我没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酸了。
如果说战斗是忍者的日常,那我始终坚持的另一面,就是我自己的日常。十一岁那年,自来也在一个山间隐村的小摊上给我买了第一个粉色的蝴蝶结。绸布的,镶着极细的银丝边,不值几个钱,但颜色鲜亮像桃花瓣。
“给,”他把蝴蝶结往我头上一别,歪歪扭扭的,别在耳朵上方,“你总穿暗色的衣服,太闷了。为师看不下去。”
“您给我买这个,是因为您自己也想买什么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