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走进房间时,屋里已经暗了。
油灯搁在桌角,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白芷正蹲在灶台边,把水桶里的水倒进锅里,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楚饮酒躺在屋角的草席上,已经打起鼾来,一只鞋不知什么时候踢掉了,露出破了个洞的袜头。苏灵溪趴在桌边,脑袋枕着胳膊,银铃耳坠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晃一晃的,像是睡着了。
云疏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点隐约的铁锈味——是血。白芷替那个村民包扎时留下的,沾在她袖口上,她还没来得及洗。
“睡不着?”白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疏回头,看见白芷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给他。他接过来,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不烫,刚好暖手。
“在想那个村民说的话。”云疏低头看着碗里的水,“黑甲人就在附近,见人就砍。”
白芷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他的伤口不算深,但刀口很利,是官制的兵器。”
云疏没有接话。
他端着碗,拇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想什么。白芷也没有催,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伸手整理一下袖口,把褶皱抚平。
过了好一会儿,云疏轻声说:“你觉得他们是冲我们来的吗?”
“不一定。”白芷说,“但迟早会撞上。”
云疏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波纹:“你倒是不怕。”
“怕有什么用。”白芷也笑了笑,“该来的总会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夜很深,村庄像一只蜷缩在黑暗里的兽,呼吸均匀。
云疏把碗里的水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早点睡吧。”
“嗯。”白芷点了点头,“你也早点睡。”
云疏转身走进里屋。他躺下时,听见白芷在灶台边洗手的声响,水声细细的,断断续续,像是怕吵醒谁。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
云疏是被哭喊声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耳边是嘈杂的声响——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还有马蹄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起来!”楚饮酒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他娘的,黑甲人进村了!”
云疏翻身坐起,一把抓起外衣冲出门外。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不,不是站——是涌。村民从四面八方跑过来,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有人连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泥地里,脸上全是惊恐。一个妇人跌倒在院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嘴里喊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声音尖利得像要撕裂夜空。
马蹄声越来越近。
云疏看见村口的方向有火把在晃动,橙红色的光在黑暗中跳跃,像一群饿狼的眼睛。黑甲骑兵正从村道那头冲过来,马蹄踏碎了路边的水缸,水花溅了一地。一个骑兵勒住马,手中的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朝身边的同伴吼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哭喊声盖住,但那种凶狠的语调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里。
“都往村后撤!”云疏朝村民喊,“从那条小路走,不要挤,一个一个来!”
没有人听他的。
村民太慌了,像一群受惊的羊,挤在院门口,谁也出不去。一个老人被撞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眼看就要踩到他身上——
“让开!”
一道银光闪过。
苏灵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院门口,软剑在她手中抖出一道弧线,剑尖挑开了一个挡路的木桶,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溅出一地水。她站在院门正中,朝村民喊:“听他的!往村后走!别挤!一个一个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根钉子钉进混乱里。村民愣了一下,终于开始有秩序地往村后撤。
云疏看了苏灵溪一眼。她没回头,但云疏看见她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兴奋,是那种“终于不用再跑了”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