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莫弗瞒咄,那把刀——”
“拿来。”大祚荣说,“今天祭天,孤要让父亲也看看。”
第二天辰时,太阳刚爬上东边的山脊,忽汗河畔已经站满了人。
三千口人,从敖东城里涌出来,站在祭坛周围。最前面是士兵,穿着洗得发白的战袍,站得笔直。后面是百姓,男人站在前面,女人站在后面,孩子们被母亲抱在怀里,睁大眼睛看着那个高高的土台。
大祚荣站在祭坛上,身后是波多野、突地稽、骨嵬、木槿、朴氏、王仁。他们穿着各自最好的衣裳——大祚荣换上了那件黑貂大氅,腰间系着一条崭新的皮带,腰间还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刀。
那是乞乞仲象的刀。
有人认出了那把刀,眼眶红了。那是老首领的刀,从营州一路背回来的,背了三年了。
大祚荣走上前一步,面朝东方,双手举起。
全场鸦雀无声。
“震国二年春。”大祚荣的声音不大,但借着河面的回声,传得很远,“震国王大祚荣,率震国臣民,祭天。”
他从朴氏手中接过三炷香,在火把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被风吹散,飘向东方。
“第一炷香,敬山神。”
大祚荣把香插进香炉,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山神在上。震国新立,百姓初安。今春来,雪化,地醒。求山神开恩,让草木生,让百兽肥,让山上的人有柴烧,有猎打。”
他直起身,接过第二炷香。
“第二炷香,敬河神。”
香插进香炉,青烟飘向河面。
“河神在上。震国靠水活,靠水吃。求河神开恩,让河水平,让鱼虾多,让河边的人有水喝,有地浇。”
他直起身,接过第三炷香。
“第三炷香,敬天地。”
香插进香炉,青烟直上云霄。
“天地在上。震国小,人少,地薄。求天地开恩,让今年风调雨顺,让粟米长,让桑树活,让震国的人吃饱穿暖,不再挨饿,不再受冻。”
他退后一步,双手合十,深深鞠躬。
全场三千人,跟着他一起鞠躬。
大祚荣直起身,从腰间解下那把锈迹斑斑的刀,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还有一炷香。”他说,“敬孤的父亲,乞乞仲象。”
全场寂静。
“父亲。”大祚荣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从营州把咱们带回来,自己却没回来。你的刀,孤一直带着。你的话,孤一直记着。”
他看着那把锈刀,沉默了片刻。
“‘勿与天争,勿与人争。但求一隅之地。’父亲,你说的,孤做到了。咱们有了一隅之地。咱们有了震国。”
他把刀插在祭坛上,退后一步,深深鞠躬。
“你在天有灵,看着孤。看着震国。”
人群中,有人哭了。
那是从营州一路跟着乞乞仲象逃出来的老人。他们记得老首领的样子,记得他说话的声音,记得他每年开春在营州后院里偷偷堆土台的样子。
老首领没有回来,但他的刀回来了。他的儿子回来了。他的震国,回来了。
祭香之后,是杀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