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分堂到老驿道,三十里山路,顾念安与沈墨走了整整一个时辰。并非脚力不济,只因山路两侧灌木丛中,藏了无数双监视的眼睛。青云盟的外围哨卡比三日前多了整整两倍,每隔三里便有一处明哨,暗哨的呼吸声藏在更深处,偶尔能听见弓弦被夜露打湿后又被人悄然绞紧的细微声响。秦屿把网撒得很开,但还没有收——他在等卫某那边先撬开苏无痕的嘴,再同步收网。
沈墨蹲在一处断崖边,将渊洌剑拄在地上,闭目听了片刻。“驿站方向有马蹄声,至少四骑,一刻钟前刚到。蹄声沉,马上驮着重物,不是寻常巡哨。”他睁开眼,“是押送囚犯的换岗队伍。苏无痕应该还在驿站里,刚被换了一批看守。”
顾念安从怀中取出那张手绘的毒链图,在“接头人”下方又添了一行字——卫某,刑堂出身,审讯时点灯。然后将纸折好收回怀中,抬头望了一眼老驿道方向。天色已近午时,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照得远处的废弃驿站像一块蹲伏在荒草中的灰褐色墓碑。驿站的大梁果真没塌,门前的拴马桩上系着三匹高头大马,马背上烙着青云盟的标记。门口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腰间佩一柄宽刃重剑,正不耐烦地用剑鞘敲打门框。
“青云盟的人已经来了。”她压低声音,“卫某知道秦屿的人到了,他留这么多马拴在门口,就是为了让所有人看见——血蝉阁和青云盟在联手办同一件事。”
“他巴不得我们看见。”沈墨说,“驿站四周至少藏了六个暗哨,全都藏在马厩暗处与屋顶椽子之下,呼吸声压得极低,不是寻常杀手,是当年影杀部被谢九龄带走的那批老人。卫某把审讯地点选在这里,不只是因为离分堂远,更是因为这座驿站本身就是个口袋。他算准了我们会追过来,他要一网打尽。”
顾念安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炭笔和纸快速画了几笔地形简图。“驿站主体是两层砖木结构,一楼大厅挑空,二楼隔了三间厢房,东侧有一间地窖,地窖通风口开在驿站后墙的柴房下方。如果卫某按刑堂的规矩审人,审讯地点多半设在地窖,那样的话点灯的窗台就是地窖通风口。通风口我去——我是大夫,苏无痕若是在审讯中毒发,只有我能就地施针。一楼大厅你负责破开。暗哨都在外面,里面最多留两个人,问题是进门之前怎么避开屋顶和椽子上的眼线,需要想个法子同步摸进门内。”
沈墨沉默了一息,伸手抽出了她别在腰间的窄刃长刀。刀鞘上的“痕”字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将刀掂了掂,递还给她,又将渊洌剑从背上解下来,裹剑的黑布一层一层松开。“这柄刀的刃窄,适合快攻。你虽不主修杀人,但针法与刀法同出一理,只需手腕发力,不需要臂力。进门前我教你一招——只教一招,‘夜蝠步接破影斩’。血蝉阁影杀部的入门刀法,苏无痕不肯教你是因为这招一旦出手就不能回头。但特殊情况,应当特殊处置。现在,”他将剑横在身前,“看仔细了。”
顾念安握紧刀柄,学着他的样子将刀身压低三分,屏息凝神。
谢寻在分堂内也没有闲着。他守着阿璃,守着苏无痕留下的佩刀,守着分堂后院的门,寸步不离。苏无痕走之前交代过,如果自己出了事,分堂所有对外联络信号由谢寻接管。他没有食言,从卯时起,影杀部留在分堂的弟子每隔半个时辰向他报一次信,每一封密报他都逐字看过,确认没有遗漏才传下一个指令。阿璃坐在他旁边的藤椅上,不哭不闹,只是每隔一会儿就跑到灶房去看一眼灶上温着的药汤,确定火没灭再蹬蹬蹬跑回来。灰猫跟在她的脚后跟后头绕来绕去,被踩了尾巴也不叫唤,甩甩耳朵继续跟着。
驿道的方向始终没有消息传回来,谢寻的手指在刀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只是把阿璃端过来的药汤碗接了,安安静静地喝完,继续盯着桌上的信号哨箭。
那支鸣管被阿璃单独放在袖中,没有交给慕家商队——她说等苏哥哥回来要当面给他看,她的蝉鸣哨能响三里。谢寻看着她削了一夜竹子、又蹲在灶房添了一上午柴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小姑娘不应该活在杀手的院子里,但此刻这座院子里若没有她,不知会有多难熬。
驿站外,沈墨压低身形,沿着灌木线移至马厩后方。午后的阳光将驿站正面的青砖墙晒得发烫,暗哨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正门方向,马厩后方靠近柴房的位置恰恰是视线的盲区。两人无声地翻过矮墙,落进后院柴房旁的空地,背靠着斑驳的青砖墙。地窖通风口就在脚下——一方半尺见方的石栅栏,缝隙间透出幽暗的灯光。顾念安伏下身,透过石栅栏望下去,猛地收紧了手指。
地窖不大,四壁是粗凿的石块,地面铺着潮湿的稻草,稻草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陈旧血迹,早已干涸发黑。苏无痕被吊在地窖正中的横梁下,双手被麻绳缚住高高吊在头顶,脚尖堪堪点地,墨色劲装上全是鞭痕,有些已经凝结发黑,有些还在渗血——都是皮开肉绽的新伤。卫长庚下手极狠,鞭子走反手,落在肋骨和后背肩胛骨交界的软肋处,每抽一鞭都刻意拖带,撕裂的皮肤边缘像被锯齿划过,几处重创的伤口已在往外渗淡黄色的组织液。他的脸上反倒没有多少伤,只有左额角被什么东西磕破了一块皮,血已经干了,凝固在眉梢上像一道暗红色的旧疤。
这是刑堂的惯用手法。打人不打脸,因为脸是给外面看的;打人只打身上,因为身上的伤藏在衣服底下,外人看不见,但受刑的人每一道伤口都瞒不过自己的痛觉。用刑的人知道怎么让人疼,更知道怎么让疼的人死不了。鞭伤集中在软肋和后背,每抽一鞭都能撕裂皮肉却不伤及脏腑,受刑者会痛不欲生但偏偏无法昏厥——因为地窖角落的书案上燃着一盏灯,而卫长庚就坐在灯后头,手里握着一卷空白的供状,耐心地等待苏无痕熬不住的那一刻。
“少阁主,我再问一遍。”卫长庚不急不缓,将沾满血污的鞭子在手中一节一节对折,“影杀部留在分堂的人手名册,你交还是不交?”
苏无痕没有回答。他垂着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滴血从嘴角滑过下颌,落入脚边潮湿的稻草中。卫长庚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又从案头拿起一把窄刃剔骨刀,刀刃在灯焰上反复翻烤,直至刀尖微微发烫泛红,他才缓缓站起身。就在这一刹那,苏无痕低垂的头颅微微偏了一下,左眼张开一线。那目光从散落的发丝间穿出来,穿过桌上那盏孤灯,穿过石栅栏缝隙,直直落在了顾念安眼中。那是他无声传递的唯一一个事实——他还活着,他还有神智。然后他极缓地眨了一下眼,不是示弱,是在告诉她:我还在等。就这眨眼的一瞬,他的眼睛被灯光照亮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紫血丝,终究没能逃过顾念安的目光——炎髓砂的热毒,已然开始反噬。
“他在用最后的意志力压制热毒,挡不了多久。”顾念安低声说。
“卫长庚留在地窖,另外两个在外面守着楼梯口。”沈墨收剑入鞘,双手攀住柴房外墙的砖缝,开始无声上攀,“地窖门为整块石板打造,以剑鞘撞开需三息。这三息之内,我来牵制卫长庚,你封住苏无痕的伤口。记住,不要恋战,不要追人。一刀制敌,一刀封喉,若做不到封喉就往对方肩井穴的位置砍——肩井穴被重创,握刀的手会瞬间脱力。刀势走直线,不要回头。”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暗哨发现我上房顶,我会用剑声把他们引往马厩方向。届时你不要犹豫,直接破门进地窖。”
顾念安将苏无痕的佩刀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刀鞘放在墙根下。她闭上眼,将方才那一剑的轨迹在脑海中反复演练了三遍——夜蝠步接破影斩的起手式,步随腰转,刀走直线,手腕不是发力点,只是一条轨道——直到手指不再发抖,才重新睁开眼。当她推开柴房的门走进地窖走廊时,楼梯口一名守卫刚听到脚步声还没来得及转身,一线刀光已落在他肩井穴上。他的长刀脱手掉在地上,闷响尚未传开,第二记刀背,已然无声抵在他喉头之上。那守卫瞪大的眼睛里映出她清瘦冷静的面孔,看见的却只有刀光。
地窖里,卫长庚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放下手中的剔骨刀,从案头拿起一条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拔出了腰间的窄刃刺。他的目光落在苏无痕身上,冷冷掠过一瞬,又转向地窖门口。
然后门被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