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商路（第1页）

三千两赔银送到沈家偏门的时候，天色才蒙蒙亮。

柳家派来的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管事，穿着半新不旧的藏蓝直裰，身后跟着两个抬箱子的青壮仆从。老管事全程面无表情，交接时话也没说几句，将银票清点完毕留下收条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离一个不能久留的地方。

沈锦书站在偏门内侧，看着那两个樟木箱子被沈家的家丁抬进院子里。箱盖掀开，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锭都新得能映出人影。前世柳家吞了她母亲六十四抬嫁妆，连一枚铜板都没还回来，这辈子倒是破天荒地赔了她三千两。这笔钱对于柳家来说不算大数目，但赔银背后的意义远远大于金额本身。退婚赔银在梁州商户圈子里是一个极其敏感的信号——谁赔了银子，谁就在这次婚事里理亏。不出三天，全城的人都会知道柳家二房的公子在沈家六姑娘面前折了，签了退婚书还倒赔了三千两。消息一旦传开，柳家的脸面会折损到什么程度她不用想都清楚。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周嬷嬷看着那两大箱白银，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姑娘，这、这么多银子……”

“不多。”沈锦书走到箱子前，弯腰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五十两一锭的大元宝，成色十足，底部还铸着柳家钱庄的印记，“这只是开始。”

她将银锭放回箱中，合上箱盖，从里面取出约莫五百两随身收好，其余的让周嬷嬷锁进了她房中的暗格里。然后她换了一身不显眼的素色衣裙，只带了周嬷嬷一人，从沈家偏门出去，往城西码头方向行去。

王有财的丝行门口今天格外热闹。巷子里多了两辆满载货物的骡车，蚕茧和生丝样本堆在门外的石阶上摞得半人多高，几个面生的伙计正忙着往库房里搬运新到的货物。沈锦书站在巷口看了片刻才走进去，心里已经有了数。

王有财果然没让她失望。

那批生丝通过云锦绣坊卖出第一批之后的第三天，消息就在码头上不胫而走。最先来打听的是跟王有财一样被大商号压榨得抬不起头的小供应商们，试探性地拿了少量货，卖掉之后发现利润确实比以前的渠道高出不少。于是来的人越来越多，订单量也越滚越大，王有财一个人已经忙不过来，不得不临时雇了两个伙计帮忙。

看见沈锦书走进来，王有财连忙放下手里的账本迎上去，脸上带着这段时间以来少见的松弛笑意。“沈姑娘你来了。你看看，这三天的单子，量快赶上我以前一整年了。”

他将账本递过来，沈锦书接过翻了几页。王有财这个人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账记得很细致，每一笔出入都标得清清楚楚。她看完后将账本合上递还给他，说道：“我今天来，不只是看账。”

王有财收起笑容，正色道：“姑娘你说。”

“带我去见见给你供货的那几个蚕农。”沈锦书说，“我要亲眼看看货源。”

王有财愣了一下，但没有犹豫多久就点了头。他让伙计照看铺子，自己牵了一匹骡子驮上几包蚕茧样品，带着沈锦书出了城。

蜀中的蚕农住在梁州城外的三合镇上，距离码头大约小半天的脚程。一路上沈锦书很少说话，多数时候在观察沿途的道路状况和沿途经过的几个驿站位置。到达三合镇时已经接近晌午，远远就看见村口晒场上几个老人正守着竹匾翻晒新茧。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桑叶味道，混着蚕沙特有的微苦气息，旁边的屋子里传出轧轧的缫车声。

王有财带着沈锦书走到晒场边上，朝一个戴着斗笠的老汉喊了一声：“周老爹！”

周老爹直起腰来，斗笠底下露出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瘦脸。他的眉毛粗短浓密，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深深浅浅的沟壑，看着是个老实巴交的农人。他看见王有财，连忙放下手里的蚕匾迎过来。

“王掌柜，你怎么亲自跑来了？这批茧还没烘透，要过两天才能给你发。”

“不急不急，今天不是来催货的。”王有财闪开半个身子，将身后的沈锦书让出来，“这位是沈六姑娘，那批生丝能卖出去全靠她。姑娘说想亲眼看看咱们的蚕园。”

周老爹上下打量了沈锦书一眼，目光里只有淳朴的好奇，没有太多弯弯绕绕的东西。他摘下斗笠扇了扇风，憨厚地笑道：“姑娘想看蚕园？行行行，我领你们去。”

从晒场往里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蚕园便呈现在眼前。沈锦书站在这座农家蚕园门口，心里默默将它与前世记忆中的规模做了对比。前世的这一年蜀中曾遭遇一场不为人知的病害，导致当年蚕茧产量锐减三成，价格疯涨，连沈家都因此蒙受了不小的损失。而此刻她眼前这座蚕园桑木葱茏、蚕匾整洁，园里的排水渠修得又深又齐整，完全不像即将受灾的样子。

可她记忆中那场病害的起因是连续一个半月的阴雨天气导致蚕室湿度过高，加上蚕农们没有及时消毒蚕匾，霉菌从湿气最重的那一户开始蔓延，逐步扩散到了整个镇子。那场雨大约会在二十天之后开始下，连下半个月的毛毛雨之后转为暴雨，直接泡烂了当季的桑叶储备。

也就是说她还有二十天的窗口期。

“周老爹，”沈锦书蹲下来检查了一匾蚕宝宝的状态，观察它们在桑叶上的活动力和躯体颜色，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桑叶屑，“你家的蚕室通风不太好。”

周老爹一愣：“姑娘怎么知道？”

“墙角生了一层薄苔，蚕匾边角有霉斑的气味。”沈锦书指了指墙角的方向，“你再看看那扇窗户，朝北的小窗天一冷就会关起来，但是关了窗里面就不透气。不透气的蚕室在雨天最容易出事。”

周老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挠了挠头：“那该怎么弄？”

“开一扇朝南的天窗，用细纱封口，既能透气又不会进虫。另外蚕匾最好每旬用石灰水泡洗一遍，比用清水刷干净得多。”

周老爹越听越吃惊。这些法子对于一个姑娘家来说未免太内行了。他忍不住去看王有财的眼色，王有财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问。

沈锦书没有解释她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她前世管理沈家绸缎庄的那些年里，曾亲手梳理过整条蚕桑产业链，从蚕种的筛选到桑叶的栽培、从蚕病的防治到缫丝的工艺改良，每一道程序都亲自下过一线。那三年里她不是在账房里坐着喝茶的少奶奶，而是扎扎实实地跑遍了沈家上下游所有产业。这些知识刻在她骨子里的印痕不比算账浅。

“还有一件事，”沈锦书转向王有财，“你帮我跟周老爹说，今年的蚕茧有多少我要多少，价格就按今天的行情走，不压价。但是有一个条件。”

周老爹的眼睛亮了：“什么条件？”

“蚕室必须按我说的改造。透气换窗、石灰消毒、铺干桑叶做垫。改完以后每天的温湿度都拿笔记下来，我派人定期来看。只要你照做，今年雨季到来之前我还会多给你三成的定金。”

周老爹张了张嘴，显然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姑娘能开出这么专业而精准的条件。他看看王有财，又看看沈锦书，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姑娘放心，你说的我都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