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房这时分只留了值守的人,昏昏欲睡打着盹儿。
听闻脚步声,为首的庖娘抬起昏沉的眼皮来:“我的娘诶……”
一心只当自己睡迷糊了,眼前人一袭白衫泛起柔月的晖晕,似月光扑落在她裙边溅碎为霜,她似一座桥,是月光渡过往人间的引子,眼底有种无悲无喜的清寂。
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长、长公主!您有何吩咐,劳蘩锦姑姑来告知我们便成,膳房哪是您来的地方呢。”
身后仆从纷纷醒觉,扑通通跪了一屋子。
“都起来罢。”宓青池声音里充着某种倦怠:“是我扰了你们才是。”
蘩锦知道宓青池不喜人跪她。
她曾对蘩锦说:“从前人人居高临下的俯视,后来人人战战兢兢的仰望。好似一切都错了位,从来没有人平起平坐的在我身边。”
她这句话藏着后半句没说——
唯一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宓青池吩咐:“你们都退下罢。”
“这……”
蘩锦跟上前一步:“无妨,你们都退下罢。”
庖娘这才带着仆从们福了一福,头也不抬的匆匆避走了。
宓青池:“见我活像见了鬼似的。”
蘩锦笑道:“您是仙呢。仙和鬼神一样,也是人间不易见的,见了哪有不惊惶的。”
“我哪里是仙呢。”宓青池摇摇头:“我不过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罢了。”
还未等蘩锦说话,她环视四周:“原来殿内的膳房扩得这样大。”
“毕竟要供着云归台这样多人的吃食,这还不算从宫中膳房送过来的部分。”蘩锦麻利的挽起袖口预备帮忙。
“蘩锦,你也下去罢。”
“长公主,叶小娘子要的那些吃食,可是不易准备的。”
“我还给她准备鱼兜子和鲜笋莲子豆腐羹?”宓青池声调平平:“我就给她下一碗素阳春面,爱吃不吃。”
蘩锦一滞,这才福了一福退出膳房。
也不敢走远,悄悄儿躲在窗棂外瞧着。
宓青池转到灶台前,挽起袖口的动作其实也麻利。
漫头鸦羽般的青丝铺在肩头,她双手绾作发髻,一手护着髻头,一手习惯性在襟前摸索。
指尖摸索一空,她这才一怔。
习惯真可怕。不是脑子里的记忆,而是身体的习惯动作。脑子里的记忆可以提防,画地为牢,不让它们跑出来,最怕这种无意识动作,却发现,襟前早已没藏着让她烹饭时顺手绾起发髻的簪子了。
像给人当头一闷棍,让人半晌做不得声。
捂在脑后的手松了,漫头的青丝再度披散,带着方才弯折的弧度,像一段无可奈何的回忆。
皓月当空,提醒着人间的阴晴圆缺,她在膳房里煮一碗阳春面。
端着面回来偏殿,一片灯火俱灭的黑寂。
好像一切都是人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