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的手紧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她低下头,看着那几滴水在台面上慢慢洇开。
“你怎么说的?”沈鹿又问了一遍。
“就说女儿送的。”
沈鹿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擦掉那几滴水,抬起头看着沈渡。沈渡靠在门框上,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鹿看见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心情不错。
“哦。”沈鹿说。
她端起水杯,从沈渡身边走过去,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她把水杯放在书桌上,站在门后面,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快。她不明白沈渡是不是在强调自己是她的女儿,但这不重要。沈渡接受了自己的礼物,这就够了。
十一月,沈鹿十七岁生日那天,下了一场雨。秋天特有的那种细雨,不大,但密,打在窗户上沙沙响。沈渡没有提生日的事,沈鹿也没有提。她以为沈渡忘了。晚上打烊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回家,沈渡走在前面,沈鹿走在后面,撑着伞。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的时候,沈渡停下来,转过身。
“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上面系着一根银色的丝带。沈鹿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手链,很细,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沈鹿把手链拿起来,看了很久。把手链戴上,手腕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几遍。星星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很小,但很亮。
“谢谢妈妈。”其实之前沈渡也给她买过一些小礼物,但沈鹿总觉得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渡什么都没说微微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沈鹿跟在后面,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她把戴着链子的手插进口袋里,手指在星星上摸了一遍又一遍。
回到家,沈鹿先去洗了澡,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到房间,而是注意着沈渡的一举一动。沈渡端着水杯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妈妈,今晚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沈渡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沈鹿站在她面前,手腕上戴着那条新手链,星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沈渡没有回答,端着水杯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没有关。沈鹿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开着的门,心跳很快。她走过去,站在门口。沈渡坐在床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一本书翻开。
沈鹿走进去,在沈渡旁边坐下来。沈渡没有看她,继续翻书。沈鹿坐了一会儿,躺下来,躺在床的右边。枕头上有沈渡的味道,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沈渡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
沈鹿侧过身,面朝沈渡。沈渡靠在床头,低着头看书,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沈鹿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伸出手,碰了一下沈渡的手臂。沈渡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妈妈。”
“嗯。”
“你以前跟别人一起睡过吗?”
沈渡没有回答。沈鹿把手收回去,放在胸口。她知道答案。沈渡的过去里有别人,有她不知道的夜晚、不知道的人、不知道的事。沈鹿闭上眼睛,把被子盖好。被子也是沈渡的味道,干干净净的,有点凉。
沈渡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沈鹿听见沈渡把书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沈鹿翻了个身,面朝沈渡的方向。黑暗里她看不清沈渡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沈渡的手指。沈渡没有躲开。沈鹿把手指放进沈渡的掌心里,沈渡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合拢了,握住了她的手。
沈鹿的心跳很快。她不敢动,怕沈渡松开。沈渡没有松开。她的手比沈鹿的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把沈鹿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沈鹿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沈渡握着她的手,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谁都没说话。
雨还在下,沙沙的,像一千只手指在敲玻璃。沈鹿不知道沈渡有没有睡着,她只知道沈渡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她把那条戴着星星手链的手腕翻过来,手链的坠子贴在沈渡的掌心里,凉凉的。沈渡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摸到了那颗星星。
“妈妈。”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沈鹿往沈渡那边挪了一点,肩膀碰到了沈渡的手臂。沈渡没有躲开。沈鹿又挪了一点,脸快要贴到沈渡的肩膀了。沈渡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妈妈。”
“嗯。”
“我喜欢你。”
沈渡没有说话。沈鹿把脸贴在沈渡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她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们躺在同一张床上,沈渡握着她的手,窗外的雨声很大,把所有的安静都填满了。
过了很久,沈渡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沈鹿差点没听见。
“知道。”
沈鹿把脸往沈渡的肩膀里埋了埋,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不是以往那种“你还小”或者是“别胡说”,是“知道”。沈鹿不知道妈妈的“知道”是什么意思,是知道她喜欢她,还是知道她说的喜欢不是女儿的喜欢。她没有问。她把那条戴着星星手链的手腕贴在沈渡的掌心里,闭上眼睛。雨还在下,沙沙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沈鹿听着雨声,听着沈渡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