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娃,手里费力地抱著一个刚挖出来的、比她小手还大的土豆,蹣跚地跑到田边一个正在歇息的老妇人面前,献宝似的递过去:“阿婆!阿婆!看!大土豆!晚上吃!”
老妇人满脸慈爱地接过土豆,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孙女的头,又望了一眼眼前忙碌收穫的景象,眼角笑出了泪花,喃喃道:“好,好,囡囡乖,晚上阿婆给你煮土豆吃,管饱!”
每片田野上,此刻到处是忙碌的身影,虽然大多依旧衣衫简朴,面有风霜之色,但脸上早已没了几个月前那种麻木、绝望的死气,反倒是都洋溢著满足的、充满希望的笑容。
王明远一行人的车马经过,很快被一些眼尖的百姓认了出来。
“呀!是王大人!陈大人!”
“王大人回来啦!陈大人回来啦!”
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朝著官道这边热情地挥手,脸上笑容更盛。
“王大人!陈大人!稻子收成好著哩!您看看这穗,多沉!”
“陈大人!您教的堆肥法子真管用!我这块地的土豆,个头都比別家大一圈!”
“大人!晌午了,家里饭快好了,留下来吃口新米吧!”
“大人!就留下吃口便饭吧!刚挖的新土豆,香著咧!”
热情朴实的邀请,发自內心的感激和亲近,扑面而来。
仿佛迎接的是自家外出归来的亲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
陈香骑在马上,自从踏入杭州府地界,看到第一片金黄稻田起,他脸上那种发自內心的、轻鬆愉悦的笑意就没有消失过。
此刻面对百姓热情的招呼,他虽然依旧话不多,但都会认真地点头,回应,目光仔细地扫过路边的田地、作物,看到长势好的,眼中笑意便深一分。
常善德在一旁看著,心中感慨万千。
他见过京城百姓对高官的敬畏,见过应天府百姓对守城官兵的感激,但从未见过如此自然、如此亲如一家的官民关係。
这份融洽和信任,不是在公堂上、在告示前建立的,是在这一块块重新耕种的田地里,在一餐餐勉强餬口到渐渐能吃饱的饭食中,一点点累积起来的。
看著眼前这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景象,再对比沿途所见的江南其他州府的凋敝,他对身边这两位兄弟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也更加坚定了与他们一同走下去的决心。
眼前的丰收美景,也让他连日思索新政的紧绷心神,得到了极大的舒缓,脸上也不禁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
傍晚时分,车马抵达杭州府城。
眼前的景象,又让常善德吃了一惊。
只见杭州府城外的旷野上,靠近运河和工坊区的大片空地上,此刻仿佛九天云霞坠落凡尘,又似打翻了仙女的染缸——那是延绵不绝、一眼望不到边的晾晒场!
数以万计的丝绸,正被晾晒在巨大的竹架之上。
那些丝绸,顏色各异,绚丽非凡。
有旭日初升般的明黄,有雨后晴空般的湖蓝,有二月桃花般的娇粉,有秋日枫叶般的火红,有江南烟雨般的青灰,有夜幕星河般的深紫……
各种顏色交织、铺陈开来,在秋日高远的蓝天下,隨著微风轻轻拂动,光华流转,绚丽夺目,美得惊心动魄,又充满了蓬勃的、让人振奋的生机。
许多明显穿著外地服饰的工人、管事模样的人,在晾晒场间穿梭,检查、记录、指挥搬运。
陈香指著那片浩大的晾晒场,对常善德解释道:
“江南叛乱初平,苏州、湖州、嘉兴等地民生未復,蚕桑生產一时难以恢復。
但此次江南世家各处都抄没了不少的生丝,有些地方的百姓家里也还有些存茧。
丝绸总社便派人去將其运回,乡民手中的便以粮换茧,或直接收购生丝,统一在杭州府利用这里现成的织坊、染坊和熟练工匠进行加工。”
他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继续道:“海商总盟那边,渠道已通,对海外丝绸的需求极大。这些加工好的丝绸,能很快换成我们急需的粮食、药材、乃至农具。
如今,算是以杭州府为中心,暂时支撑起整个江南丝绸產业的半壁江山,既不让技艺生疏,也能换回活命物资,反哺各地。”
除了丝绸,杭州府城內外,同样是一片热火朝天的丰收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