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宅院中苦楝树郁郁葱葱、枝繁叶茂。阳光落在翠叶上,宝石般弹跳。
院里,黎献愚特意将桌椅摆放在树荫之下,既不辜负这明艳天气、又能享受树荫之下的阵阵凉风。
徐公廉捧着一本书,坐于桌前,看得仔细。
黎献愚坐下,满上三杯凉茶,无奈一笑:“这子迁兄又迟到。”
徐公廉眼珠子落在书上,顺嘴回应黎献愚:“他怕是路上又被什么稀奇的东西钩住了。”
正说着,朱彬手持一卷画,从院门匆匆而来,“还是公廉兄懂我。”
跑来的朱彬满头大汗,他放下画轴,忙地端起桌上凉茶大喝一口,余光里瞥见站在树下、年仅七岁的黎禾。
他放下茶杯,走到黎禾跟前,蹲下身子,摸了摸黎禾的脑袋:“也就十几日不见,瞧着禾儿长高了不少!”
黎禾抬头望着朱彬,目光清澈冷漠。
朱彬只一笑,坐回桌前。
黎献愚好奇地打开画轴:“你这是得了哪家的名画?”
“名画算不上。”朱彬按住黎献愚之手,故作神秘,“但这幅画是有趣。画有趣,画师也有趣。”
徐公廉放下书册,好奇抬眸。
朱彬拿过画,一边亲自展开,一边道:“我来之前,去逛了那家我常去的画室,本想瞅瞅有没有有趣的新作。走了一圈,倒被这幅画吸引了。”
画卷展开,徐公廉与朱彬见着画,面露疑惑。
画上只有一棵树,一棵怪树:主干粗壮,树根盘根错节、一半翻在土外,宛若无数跳纠缠在一起的蛇,树枝也同样虬枝盘曲;整个画面色调偏暗,给人一种扭曲的压抑感。
画卷角落,刻着一个带有“燕”的印章。
黎献愚思索:“燕?倒是个新名号。”
徐公廉站起身,弯腰,端详片刻,道:“用笔老练精准,应当不是个新手画师。形似也传神,可就是没有美感。怪得很。”看完,他叹息一声,“算不上佳作。”
黎献愚看得入神:“嗯,画风浑浊,没有风骨,确实算不上佳作。但很有趣。”
朱彬大笑一声:“我就知献愚兄会这般评价!”
黎献愚道:“你且说说这燕画师,是个如何有趣之人?”
朱彬用指尖点了点画作上的“燕”字,“我也是今日那画室老板同我讲了这画师的故事,听得入迷,这才来晚了。这燕画师不是新人,是个百年前的人物了。画了一辈子,也穷了一辈子。你们俩对画作研习较少,顾可能未听过这人,且不说在画界里知道他的人都很少。”
“但他画作风格独特,且单单只画树,风格写实诡异。画作在市面上不值钱,甚至卖不出去,画作流传之际,也被很多人当作一文不值的东西,或损坏、或丢失。如今市面上他的作品越发得少了。”
徐公廉道:“经不住考验的画作,自然会在历史长河里消亡。且不说这种毫无风骨、画风诡异之作,于后世、后人都无裨益,你何须留着收藏?”
黎献愚反驳:“此言差矣。我倒是觉得这是一幅至情之作。我能感觉这每一笔都情感充沛,是画师对绘画的热爱、对树的执着。”
徐公廉摇头:“就如乐曲分为靡靡之音与纯正雅乐,这画作所传之情亦是如此。这种阴暗诡谲的至情,如何能排上佳作之列?若日后人们都追求这种至情,这当是什么风气?社稷危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旁的朱彬,端着凉茶,靠着椅背,一副看好戏之态。
说着说着,两人声音越来越大,尤其是徐公廉,性子本就好强直爽又有些固执,他将茶盏“啪”地放在桌上,微怒道:“你黎献愚就是这样,难道情感丰沛的东西都是好东西?照你这么说,那街边角落卖的春宫图不也情感丰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