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儿站在那里,看着秦孝公的背影沿着田埂往远处走。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带着泥土翻耕后的气息和远处村子里烧晚饭的炊烟味。她的眼眶热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把那阵热意压回去,转身走向田里。
还有三畦麦种没检查完。明天要教他们怎么摸土就知道该不该浇水。
当天晚上,佳儿回到偏院,看见露华正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画图纸。麻纸铺了一地,用石块压着四个角,画满了线条和数字。有几张被风吹到了歪脖子树底下,露华也没捡。
“这是什么?”佳儿蹲下来,把飞走的那几张捡回来。
“器械制造所的规划图。分成五个区,冶炼、锻造、木工、皮革、装配。每个区配十到二十个工匠,流水作业。”
“流水作业?”
“对。做一把刀,一个人炼铁,一个人锻打,一个人淬火,一个人装柄。每个人只做一件事。做一百遍,手就熟了,做得快,做得好,还不费料。”
佳儿在旁边坐下来。石凳凉凉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格物院呢?有人来吗?”
露华放下笔。毛笔搁在石桌上,滚了半圈,停在图纸边缘。
“卫鞅说墨家的人很难请。墨子在山里,谁都不见。派去的人在山脚下等了三天,只递回来一句话:墨者不言利。”
“什么意思?”
“墨家的人不谈好处。你跟他们说俸禄多少、宅院多大,他们不听。他们只问你要做什么,为什么做,做了对天下百姓有没有好处。”
“那你准备怎么回答?”
“我让使者再去一次。带一句话。秦国要造的东西,能让种地的人吃饱,能让打仗的士兵少死,能让天下的孩子多活几个。问他来不来。”
“万一请不来呢?”
“那就自己培养。天下聪明人不光墨家有。我要找的,是那种看到木头浮在水上会想为什么浮,看到雨水往下滴会想为什么往下不往上,看到壶盖被蒸汽顶起来会想这股劲能不能拿来推东西的人。这种人一定有。只是没人教过他们这些问题值得问。”
佳儿想了想。“你说的这种人——”
她顿了一下,发现秦国没有“科学家”这个词。
“专门琢磨事儿的人。”露华接过话,“我要在秦国,养出第一批专门琢磨事儿的人。琢磨天为什么下雨,琢磨铁怎么才能更硬,琢磨车轮怎么转得更快。把这些琢磨出来的东西写下来,教给别人。一代一代往下传。”
露华重新埋下头,在图纸最上方写了一行字:“格物院,招募天下善思善问之人,不问出身,不问学派,唯才是举。”
佳儿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