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儿的餐馆开了半个月,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多。景监天天来,卫鞅隔天来,秦孝公隔三差五来。连孟姨都成了常客,每次来都要带几个宫里的女眷,吃完还要用荷叶裹几块炙肉回去。
但佳儿心里清楚,开餐馆不是她来这儿的目的。那天晚上,她跟露华说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跟君上谈件事。”
“什么事?”
“粮食换土地。”
露华放下手里的竹简,看着她。佳儿把账本摊开,手指点着上面一行行数字。
“我们有粮食,三亿吨。够整个秦国吃好几辈子。但我不想白给,白给的东西没人珍惜。现在秦国的土地都在贵族手里,农民租地种,交五成甚至六成的租。我想让君上下令,凡是愿意按新法耕种的农户,分给土地,收成上缴三成,剩下的归自己。第一年军粮、宫里所有人的口粮,我全包了。省下来的钱粮拿去补偿那些失去土地的贵族。”
露华想了想:“三成?秦国现在的税是多少?”
“田税大约一成。但农民真正的大头是地租,交给地主的。把地租从五成降到三成,农民的实际收入能翻一番。”
“君上能同意吗?”露华问。
“所以才要用粮食换。”佳儿说。
露华点了点头:“可以试试。但你别自己去说,让景监帮你递话。你是天降之人,你说什么君上都会多想。景监是中间人,他说话,君上更容易判断利弊。”
佳儿觉得有道理,第二天就跟景监说了。景监听完,把茶碗放下了,脸上惯常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你是说,你出粮养军队、养宫里所有人,让君上下令分田?”
“是。”
“你知道这要多少粮吗?”
“知道。我出得起。”
景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停在佳儿面前。“你这个人,看着柔柔弱弱的,心里装的都是大事。”
“你帮不帮我?”
“帮。我现在就去见君上。”
秦孝公听完景监的话,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案几后面,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那颗地球仪就放在案角,秦国那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已经被他的指腹磨得比别处光滑许多。
“她说了要多少粮吗?”
“没有。她说她出得起。”
“出得起。”秦孝公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她一个女子,哪来这么多粮?”
景监没有接话。
秦孝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栎阳城的暮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灰白色的,被晚风吹散。
“寡人这些年,想得最多的就是土地。贵族的土地太多,百姓的土地太少。但寡人动不了他们,一动就反。现在有人愿意拿粮来换,这是好事。”他转过身,“你跟她说,寡人可以下这个令。但有一条,分田不是白分。农民拿了田,就要按新法耕种,交三成租,服徭役,纳军赋。做不到的,田收回。”
“臣这就去回她。”
“等等。她说的军粮,什么时候能到?”
“她说随时。”
“随时。”秦孝公说了一句,“寡人越来越看不懂这两个人了。”
三天后,秦孝公在朝会上宣布了新令。令曰:凡秦国农户,愿按新法耕种者,由官府分给田地,每亩收成上缴三成,余者自留。原有地主之损失,以粮食补偿之。
朝堂上炸了锅。
“君上!田地是私产,怎能说分就分!”率先开口的是甘龙。七十岁的人了,须发皆白,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像敲钟。“秦国自献公以来,田产世袭,贵族守土。今日一令夺之,何以对得起历代先君!”
“三成?”杜挚紧跟着站起来,他是甘龙的姻亲,管着秦国最大的几处粮仓。“秦国从没有过这么低的租!农民交三成,国库拿什么养兵?拿什么修渠?拿什么给官吏发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