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襄阳那日,黄内侍捧了黄绫,一卷一卷念。
刘整加太尉,王坚、张顺、张贵各有升赏,墨无鸢赐了个宣教郎。众人谢恩。
黄内侍收起圣旨,道:“顾安何在?”
厅中一静。刘整望了望墨无鸢,墨无鸢摇了摇头。刘整只得抱拳道:“黄大人,顾大人前日染了风寒。”
“既是小病,不碍事。”黄内侍从锦盒中取出最后一卷黄绫,双手托起,“此乃圣上亲笔,封顾大人为襄阳节度使。这样的好消息,病也好得快些。”
赵叔平引着黄内侍往内屋走。众人面面相觑,墨无鸢仍是摇头。
内屋里,顾安正坐在窗前写信。黄内侍展开圣旨,念道:“敕——”
顾安头也不抬,笔不停:“不识字。”
黄内侍一怔。看那桌上信纸,字迹潦草,却横平竖直。他顿了片刻,道:“顾将军,这封信——”
“别人代笔。”
黄内侍还要再说,顾安搁下笔:“军报到了。蒙古前锋今夜过汉水。”
黄内侍脸色一变。
顾安道:“大人走不走?”
黄内侍不答。站了片刻,将圣旨与锦盒搁在桌上,抱拳道:“将军保重。”转身便走。
顾安伸手拉住他,取了圣旨锦盒,递过去:“还劳黄内侍。”
黄内侍低头望着那卷黄绫,没接。顾安也不收回,举着。
半晌,黄内侍接了,一言不发,出了门。脚步急促,越来越远。
顾安望着他的背影,心道:襄阳节度使?听起来倒威风。
窗外暮色渐浓。城头号角闷闷传来。顾安提了陌刀,推门出去。
院子里空空荡荡。沿马道上城,半途遇着赵叔平,抱了摞文书,见了她,低声道:“顾将军,内侍走了?”
顾安点头。
赵叔平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圣上封赏,您这样,怕是不妥。”
“妥。”
赵叔平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跟了上去。
城头上士卒各就各位。弓箭手立于垛口之后,箭搭弦上,弓弦绷紧的声音吱吱嘎嘎,听得人牙根发酸;火枪手蹲在沙袋后面,竹筒架在垛口,引线垂下,火折子别在腰间。
顾安远远瞧见李沅蘅立在东段城墙。青衫影瘦,腰悬寒霜剑,正指挥衡山弟子分段守御。说话声不大,隔了几十个垛口听不真切,但手势干脆,手指到处,弟子便各就各位。
顾安望了一阵。见她没瞧过来,又望了一阵。
解了笛子,握在掌中。笛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赵叔平跟上来:“顾将军,衡山派的人手,要不要编入各队?”
“不用。让她们自守东段。”
“李掌门那边,要不要下官去说一声?”
顾安点头。
赵叔平往东走。顾安侧头看去——赵叔平已站在李沅蘅跟前,李沅蘅正向这边转过头来。
顾安立时收回目光,望着城下。笛子在掌中越转越快,险些脱手。拇指按住,笛子停了。过了一阵,又侧头飞快一瞥——李沅蘅已转回去了。
收笛入怀,握紧陌刀,不再回头。
天边最后一抹红褪尽。暮色如墨,从北边漫过来,将整座城裹了进去。
号角声远远传来,呜呜咽咽的,在旷野上飘了一阵,忽然拔高,变得尖厉刺耳。马蹄声跟着响起,初时隐隐如远雷,片刻之间便近了,震得城砖发颤,连垛口上的尘土都簌簌往下落。
城头无人说话。士卒握紧兵刃,火枪手端起竹筒,弓弦吱吱作响——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城下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