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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第2页)

沈知意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慢慢滑过。傅绥尔开车不喜欢说话,车里只有小宇叽叽喳喳的声音。她偏过头,看着驾驶座上傅绥尔的侧脸。和大学时比,她的面部线条更加瘦削了,颧骨的轮廓在路灯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大三那年校辩论赛决赛,傅绥尔感冒发烧到最严重的时候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靠含润喉糖撑过了立论环节。赛后她瘫在备赛间的椅子上,浑身发烫还在复盘哪轮反驳可以收得更快。那时候她就说了一句让沈知意记到现在的话:“我不怕输,但我怕别人说女生能打进决赛已经很好了。‘已经很好了’这四个字比直接说你不行还恶心。”沈知意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太懂这句话的分量。现在她懂了——她自己也是在独自撑了太久之后,刚尝到有人托底的滋味。

到了粤菜馆,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小宇坐在靠里的座位上,把从家里带来的画纸和几支彩色铅笔摊在桌面上,开始安安静静地画画。沈知意把张磊提取现金的事告诉了傅绥尔。

“四万八现金,分三次取走,上周的事。”沈知意说,“苏律师说这可能是他在为转移资产做准备。”

“他现在手里还有多少现金?”

“不清楚。苏律师猜测他可能已经租了个保险柜,或者把钱藏在哪个亲戚那里。他妈肯定知道,但他们不会主动告诉我们。”

傅绥尔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片刻后她开口道:“我让苏律师明天出一份正式的律师函,发给他现在的代理律师,把冻结账户的清单和资金来源证据的摘要一并附上。让他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程度。”

“他会疯掉。”沈知意说。

“要的就是他疯。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财产被分割,是那些藏起来的钱一笔一笔被翻出证据。一旦他慌了,就会犯错。”傅绥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切鸡。她吃饭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咀嚼,几口就咽下去了。“对了,苏律师有没有说那张储蓄卡的流水?”

“说了。今年三月有一笔四万的定期存款,存期三年。存单上的户头是他妈的名字,但资金来源就是他的工资——每个月从工资卡里转几千块过去,攒了几年攒够的。这应该就是上次你查到的那笔。”

傅绥尔把筷子搁在碗边,靠进椅背,眼神冷了几分。她说:“钱从他工资卡转进去的,就不属于她。婆婆想帮他儿子藏钱,但连基本的账户隔离都不会做。定期存款的来源有迹可循,银行流水拉出来,每一笔转入转出都清清楚楚。苏律师已经调取了那张储蓄卡过去五年的全部流水,下周五之前能出完整的对账报告。到时候他妈的账户就是公开的账簿。”

“他妈知道我们查到她名下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所以你暂时不要在家里提这件事。如果婆婆知道我们查到了她名下那张储蓄卡,她可能会提前把钱转走。”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她和婆婆住在一个屋檐下,每天早上一推开门就可能撞见对方——要在这种环境里对一件关乎自己后半生利益的事保持沉默,需要的不仅仅是演技。但她很快点了点头。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被婆婆当面欺负了还只会躲进卧室抹眼泪的人了。现在轮到她来掌握主动权了。

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傅绥尔叫了一碗白饭,用勺子把酱汁浇在饭上,大口大口地吃。她吃饭的样子和她在谈判桌上说话的样子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沈知意看着她,想起大学时傅绥尔也是这样的吃相。那时候她们经常一起去食堂,她总是第一个吃完,然后托着下巴等她,一边等一边跟她分析今天辩论赛的攻防漏洞。

“我打算辞职。”傅绥尔忽然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刚才那勺红烧肉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沈知意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什么时候?”

“下个月提申请。交接大概要一个月,最快两个月后可以走人。”傅绥尔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上次跟你提过,我想开一家女性职业规划与劳动维权工作室。名字还没想好,但是方向已经定了——帮那些在职场上被歧视、被压榨、被无故辞退的女性打劳动仲裁。”

“你一个人?”

“先一个人。等接到足够的案子再招人。”

沈知意放下筷子,看着傅绥尔。她知道傅绥尔不是在冲动行事。能让一个金融圈的打工人主动放弃稳定收入去冒险,说明她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但她还是问了一句:“你害怕吗?”

傅绥尔夹菜的筷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去夹那块白切鸡。“怕。但是更怕到了四十岁的时候回头看,发现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帮一家根本不把我当人看的公司多赚了几个点的利润。我上周算了一笔账,我过去三年给公司创收的金额,够养我下半辈子了——但公司连一个公平的晋升机会都不愿意给我。我今年三十三岁,再做几年,等他们彻底把我榨干了再换个更年轻的男人顶上,我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她把那块白切鸡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抬眼看着沈知意,“我们可以一起开店。你开花坊,我开工作室,两个店面相邻,院子共用。你教花艺,我帮人打维权官司。你需要法律支持的时候随时找我,我需要精神按摩的时候去你那边插花。”

沈知意看着她眼里的光,那是她大学时候站在辩论台上独有的光——笃定、锋利、不容撼动。她把这个提议在心里过了几遍:两个店面相邻,院子共用,花艺和维权互相托底。这不是傅绥尔临时起意的想法,而是她提前规划好的。专门做女性职场歧视的维权工作室——这个定位是她一贯的风格:精准、务实、为困在规则边缘的女性说话。她说:“好。你打你的维权官司,我开我的花坊。你掐那些欺负女人的人,我治那些被欺负的人。”

“一言为定。”傅绥尔笑了,端起面前的水杯,和她碰了一下。两只玻璃杯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一言为定。”沈知意说。

吃完饭,傅绥尔开车把她们送回小区。沈知意牵着小宇走进单元楼的时候,小家伙还在跟她讲那幅画上的大树应该涂什么颜色——他觉得应该是绿色,但老师说花是红色的,所以大树也应该是红色。沈知意低头帮他按了一下橡皮糖的包装袋子,问他:“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颜色?”

“绿色。”小宇不假思索地说。

“那就绿色。你自己的画,自己说了算。”沈知意握紧了他的小手。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她看到张磊站在家门口的走廊里。他没有进去,而是一个人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叠纸。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一半,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大概是在外面转了很久才上楼,裤脚上有几点水泥灰——可能是坐在楼下那排还没交付的店铺台阶上蹭到的。这段时间他经常去那里坐着,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直到天全黑才回来。

小宇看到爸爸,条件反射地往沈知意身后缩了缩,然后才小声叫了一句“爸爸”。张磊抬起头,目光在小宇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看到孩子嘴角还沾着一小块巧克力的痕迹——那是刚才在餐厅里傅绥尔偷偷塞给他的。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沈知意脸上。

“连我那张储蓄卡你都冻了。”他说。声音不大,没有之前那种压不住的暴怒,只是闷闷的,像一拳打在湿棉花上反弹回来之后连自己都觉得很累。

“你妈名下那张储蓄卡里的钱,是你这些年从工资卡里转进去的。夫妻共同财产,法院依法冻结。离婚协议草案已经发给你律师了,你可以先看看。”沈知意牵着小宇的手,绕过他往门口走。

“你查得可真细。”张磊在她身后说,“那张卡我开了五年,从结婚那年开始开的。每个月往里面转几百块钱,攒了五年。那时候你还在给家里算账,每分钱都记在本子上,我就想,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我不能连买包烟的钱都得跟我妈开口,但我又怕你发现——你太会记账了,每一分钱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我偷偷办了张卡,账单地址写的是我妈的房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更像是一个人在整理自己藏了多年的账本,然后发现这本账已经被别人看光了。沈知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小宇站在她腿边,不解地抬头看着妈妈忽然不走了。

张磊继续说:“我藏了五年,你只用了几周就全查出来了。转账记录、卡号、账单地址——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沈知意转过身看着他。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一盏,只剩下墙角那盏昏暗的消防应急灯在发出微弱的绿光,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说:“是你藏的方式太旧了。你转账的每一笔记录都有迹可循——你没发现吗,结婚时说好房贷车贷一起还的,可我每个月还完房贷只剩几百块买菜钱,你的钱却够养别人的同时每个月往你家那边的卡上转一笔整数。总账摆在那里,你这边多出来的钱都是有记录的。我没有偷翻你的东西,是你的剩余额一直对不上。”

张磊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准备好的词都用不上的表情。他靠在墙上的身体微微往下滑了一点,手背上的青筋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凸起。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协议我会看。”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推开门,牵着小宇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里那团潮湿的黑暗和那个靠在墙上不知站了多久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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