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玄都观的时候,看见刘禹锡推门进去了。
他在观门口不远处的茶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茶。
茶很粗,是长安最便宜的那种砖茶,泡出来黄黄的,有点苦。
他端着碗,看着玄都观的大门。
他听见了那首诗。
不是刘禹锡念给他听的是刘禹锡念给自己听的。
他隔着墙听见了,听见了每一个字。
然后他放下茶碗,荷钱正好搁在案上,不够两碗茶,但够一碗,他把铜钱一枚一枚摞好,推给卖茶的老汉。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等刘禹锡出来。
他只是把茶钱付完,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巷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风里沙沙响。
他在槐树下坐下,把后背靠在树干上,仰起头。
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落在他脸上、肩上、手背上,跟元和十年一个样。
他想起了十四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春天,也是在这条巷子里,柳宗元陪着刘禹锡去看花。
那时候桃林里千树桃花,柳宗元站在刘禹锡身后,看着他在纸上写下尽是刘郎去后栽,然后轻声说:
梦得,你会惹祸的。
现在桃树没了,柳宗元也没了。
但那个人还在,还在写诗,还在玄都观里,还说前度刘郎今又来。
张卫国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苏轼被贬惠州时写的那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豁达是真豁达,但那是一种我认了的豁达。
刘禹锡不一样——他的前度刘郎今又来不是我认了,是我还在。
苏轼是把苦咽下去,然后笑着说荔枝真甜。
刘禹锡是把苦吐出来,然后说你看,我又来了。
他睁开眼睛。
风还在吹,槐树还在沙沙响。
这趟长安,他本来打算等刘禹锡安定下来就离开的。
但现在他决定再待一阵子。
因为他有一种预感,这首诗,还会惹祸。
果然,这首诗又传出去了。
这回传到朝堂上,引起的震动比上一次还大。
因为刘禹锡在诗里不仅讽刺了新贵,他说的是种桃道士归何处。
那些当年贬他的政敌,现在死的死倒的倒。
但新上来的这一批人,看到这首诗,心里都不舒服。更关键的是其中那个又字,前度刘郎今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