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就在整个国公府上下皆在猜测,在经历过昨日那般丑事后,今日这小冯氏究竟还有没有脸继续前来瑶光院“站岗”时,五更时分,冯阮贞依然还是踏着薄雾,一月如一日般,准时到了。
此时的瑶光院依然大门紧闭,宝珠举着灯笼,主仆二人站在老地方,安静等候着。
一开始,院门紧闭,只能通过大门的缝隙,间或窥探院内几分光影浮动,待天色忽明忽暗时分,院门被从里推开,一众奴仆开始出出进进。
从前,冯阮贞站在此处时,所有人均对她视而不见,视她为无物般,轻易连眼神都不曾多给,而今日,但凡路过之处时,所有人纷纷挤眉弄眼的朝着她们的方向投来轻轻一瞥,随即立即交头接耳,发出一阵细微哄笑声。
冯阮贞知道那哄笑声中尽数是在取笑她,然而她始终垂着目,尽力不去在意这些人的举动。
直到天彻底大亮时分,一行人手捧衣饰、熏香三三两两从远处扎堆而来,来者有四人,领头那个便是那日负责驱赶她离开瑶光院的三等丫鬟桃夭,身后则是几个冯阮贞觉得眼熟,却叫不出名字的末等丫鬟。
几人簇头低语,似乎正在商议要事,一开始不曾留意到树下的冯阮贞主仆二人,直至擦肩而过时,这时领头的桃夭忽而扫眼看向了冯阮贞。
冯阮贞下意识地以为她又要出言不逊,捏着帕子的手骤然一紧,却未料,这日桃夭仅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很快收回了目光,似乎并没有要刁难她的意思。
话说桃夭目不斜视的往里走,这时,跟在她身后的三个小丫头中其中一个却在这时落后那桃夭几步时,偷偷朝着冯阮贞方向微微福了福身子,竟朝着她缓缓行了个礼。
此举,乃是这一个多月来开天辟地头一遭。
此举太过猝不及防,竟让冯阮贞和宝珠主仆二人都神色一怔。
这样的举动,在二爷在世前,于冯阮贞而言不过是天经地义,日日都会经历无数之事,再正常不过,然而,于今日这般境地下,却分明是悉数罕见的。
这个世界总归还是会有心善之人,在你身处绝境时伸手轻轻拉你一把,尽管此举微不足道,却俨然是寒冬里最不起眼的火把,能够温暖人心。
面对这份难得的善意,不多时,只见冯阮贞嘴角一抿,正欲颔首朝着对方回礼,而身后宝珠亦是受宠若惊,赶忙随着主子的举动欲朝对方福身,接下这一抹难得的善意,却未料,下一刻,便见那行礼的丫鬟紧随而来,只朝着冯阮贞恭恭敬敬的开了口,道出一句:“贞夫人好。”
她声音轻脆脆的,声量却声如洪钟,在清晨寂静的瑶光院外尤为响亮。
她神色恭敬虔诚,端得一派恭奉知礼。
却在脱口而出那四个字时,瞬间引得身后二人扑哧一声,竟纷纷掐腰捂肚哄然大笑了起来。
三人闷声笑作一团。
脸上均有得逞后的得意之色。
贞夫人。
这是从未有过的称呼,从前,整个国公府上下皆称呼她为二奶奶。
今日,这忽而改称呼她为贞夫人。
贞乃是她的名讳,这般称呼其实亦不算稀奇,然而若再结合昨日闹出的那桩人尽皆知的“贞节牌坊”一事,那么,此时此刻,这声称呼背后究竟是何意味,就显而易见了。
轰地一下。
只见冯阮贞的脸色瞬间面白如纸。
她方才以为的那丝善意,原来,不过是她们合谋戏弄她的手段罢了。
冯阮贞脸上此刻前所未有的难堪,这一瞬间,只觉得又好似回到了当年,回到了八岁那年母亲惨死,阮家倒台之后,那时,她从名门贵女,一度跌下神坛,成为了人人嘲讽,人人踩踏的罪臣之后,那是一朝坠落,万人皆可踩踏的时刻。
只是,那时,被人欺负刁难时,有俨殊哥哥从天而降,护她左右。
如今,她身后,却已再无一人。
却说,此时此刻冯阮贞身形单薄,轻飘如纸,脸色如身后的天色般寡淡透明,忍耐了数月的宝珠见此状当场红了眼,只撸起袖子赫然冲过去,咬牙一把将那名小丫头推了个狗啃地,只如同发了疯的野狗般,骑在她身上拼命朝她扇打道:“我要你嘴贱,我要你嘴贱。”
“二奶奶的名讳,是你这样一个贱婢该唤的么?”
“贱婢,受死吧,看我今日不撕烂了你这张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