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把碗还了回去。那妇人接过碗,什么也没说。
又走了一天,前方传来消息,说戎兵在前面设了卡子,查南逃的人。有人吓得往回跑,有人蹲在路边不敢走了,也有人继续往前走——去哪里都是死,不如往前走。
顾安和墨无鸢对视了一眼。墨无鸢没有说话。顾安也沉默。
“走。”顾安拍了拍墨无鸢的手臂。
两人继续跟着人群往前走。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高。人群慢下来,有人停下来不走了,蹲在路边发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坐在石头上,孩子哭了她也不哄,只是望着远处。
顾安踮脚往前看了看。前方两山夹峙之间是一道隘口,窄窄的,只能容两三人并行。隘口处站着十几个戎兵,握着长矛,正挨个盘查过往行人。
顾安拉了拉墨无鸢的袖子,低声道:“绕不过去。两边都是山崖,只有这一条路。”
墨无鸢看了看两边陡峭的山壁,道:“翻过去呢?”
顾安摇了摇头。“上不去。”
两人隐在人群后面,但见前面的百姓一个一个挨次上前受那盘查。有的被问得几句,便挥挥手放了过去;有的却被拉到一旁,包袱解开了,衣物抖了一地,翻得乱七八糟。
忽听得一声吆喝,一个年轻人被人丛里拽了出来。两个戎兵将他推到路边,浑身上下一搜,从怀里摸出一柄短刀来。几个戎兵立时围了上去,那年轻人脸色大变,蓦地里转身便跑。一个戎兵挺枪追去,一□□在他后腿上。那人“啊”的一声惨叫,扑倒在地,激起一片黄尘。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便如微风掠过湖面,荡起一圈涟漪,随即又沉了下去。人人低下头去,不敢多看,不敢多言。
墨无鸢右手按上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顾安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掌力到处,稳如磐石,低声道:“别动。”
两人挤进人群,排在几个挑担子的农夫身后,一步一步往前挨去。前面的队伍渐渐短了,那关卡张着黑洞洞的口,将人一个一个吞了进去。
终于轮到顾安和墨无鸢。
一个戎兵伸手一拦,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们一番,目光落在顾安背上的陌刀上。那刀虽用布裹了几层,却哪里裹得住那骇人的长度?刀柄从布角里露出一截,黑沉沉的,铜箍上隐隐刻着花纹。那戎兵用枪尖挑了挑布角,布片散开,露出刀柄上的吞口,兽头狰狞,栩栩如生。
“这是什么?”那戎兵喝道,声音中已带了几分警觉。
顾安不答,神色漠然,便如没听见一般。
那戎兵回头喊了一声。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走了过来,腰间挂着一柄弯刀。他围着顾安转了一圈,靴子踩在沙土地上,一步一步,不急不缓,他又瞧了瞧墨无鸢腰间悬着的短剑,伸出手去,便要去摸。
墨无鸢身形微动,退了一步。这一退看似简单,却恰到好处,既避开了那只手,又不显得慌张,便如柳枝随风一摆,自然而然。
那头目一怔,随即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两排黄牙,道:“哟嗬,还挺横。”
几个戎兵都跟着笑了起来,笑声粗野,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出老远。
顾安神色不变,淡淡道:“逃难的。这刀是防身用的。”
顾安伸手入怀,那头目收了笑,一双细眼紧紧地盯着她,手已按上刀柄。顾安也盯着他,目光既不凌厉,也不退缩,两人对视了片刻,顾安怀中露出铁笛。
那头目敲了一眼,怔了怔,他的手迅速从刀柄上松开,垂下眼皮,侧身让开一步,朝身后挥了挥手,道:“放她们过去。”
几个戎兵面面相觑,眼中尽是诧异之色,却也不敢违拗,纷纷让开了路。
顾安将陌刀重新裹好,布条一道一道缠紧,不慌不忙,背上肩头,迈步便往前走去。墨无鸢跟在她身后。经过那头目身边时,顾安脚步不停,目不斜视。
走远了,身后关卡上的吆喝之声渐渐模糊,终于听不见了。
墨无鸢低声道:“他认得你?”
顾安沉默片刻,缓缓道:“旧部。”
墨无鸢便不再问。
又走了一段路,顾安忽然开口道:“他叫纥石烈。当年在金营里,他顶了我的猛克之缺。”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抬起头来,望了望远处的天际,嘴角牵了牵,“想不到终是受了我的连累,贬到这穷乡僻壤来守关卡。造化弄人,四个字,真真不假。”
墨无鸢伸出手来,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那一拍,不轻不重,便如当年在铁匠铺里,两人一道劳作时,累了便互相拍拍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