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南笑了笑,转身挤进人群,转瞬不见了。
顾安立在原处,眼见人潮往那边涌去,耳听得喧哗声愈来愈响,夹着惊叫与呼喝。她站了片刻,忽地迈步,跟了上去。
人群中间,躺着一个老汉。
五十来岁,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浑身抽搐。旁边跪着一个年轻妇人,哭得死去活来,嘴里喊着“爹,爹你醒醒”。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却没人敢上前。
沈怀南挤进人丛,蹲下身去,搭了搭那老汉的脉,眉头微皱,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来。
正要下针,忽听得一个声音道:“这一针下去,他便死了。”
沈怀南手一颤,针尖悬在半空,回头瞧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身后,青布衣裙,素银钗子,打扮甚是寻常,可那张脸——沈怀南不由得一怔。那女子已蹲下身来,接过他手中银针,在老汉胸口连扎三针,手法快极。三针一过,那老汉喉头咯咯几声,一口黑血喷将出来,面色登时转红。
旁观众人哄然叫好。
便在此时,旁边一只货架晃了几晃——架上堆着七八口铁锅,不知被谁撞了一下,哗啦啦倾将下来,正对着那跪地妇人砸落。
顾安抢上一步,腰间铁笛出手,轻轻一挑。当先那口锅被笛子一拨,斜飞出去,当的一声落在地上。后面几口锅跟着滑下,准头已偏,擦着那妇人身子砸在青石板上,碎了一地。
那妇人脸如白纸,回过头来。顾安已将铁笛插回腰间,俯身拾起地上一物——却是方才那年轻女子施针时,从袖中滑落的一枚铜钱。她把铜钱托在掌心,递了过去。
那女子接过铜钱,收入袖中,看了她一眼,也不道谢。顾安也不言语。
那女子将银针递还给沈怀南。“心脉淤堵,要先通心脉。你施针的次序错了。”
沈怀南接过银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老汉缓过气来,挣扎着要磕头。那女子伸手在他臂上一托,老汉便跪不下去了。她道:“老人家不必如此。”
旁边那妇人仍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李沅蘅瞧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她手里,道:“你爹的身子,这几日别叫他干重活。”顿了顿,又道:“若是不放心,可到衡山派来寻我。我叫李沅蘅。”
那妇人怔了怔,待要磕头道谢,李沅蘅已转过身去了。
走出七八步,忽听得身后有人喊道:“姑娘!姑娘!”回头一瞧,却是那卖馄饨的老王头,双手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三步并作两步赶将上来,碗里汤水晃荡,险些泼将出来。他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道:“姑娘,你救的是我老表,这碗馄饨——你尝尝,不收钱!”
李沅蘅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低头吃了一个,道:“好吃。”
老王头咧嘴直笑,正要再说些什么,李沅蘅已将碗递还,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顾安立在原地,望着那道青布背影。
便在此时,李沅蘅忽然回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转,嘴唇微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忽又停住,并不回头,只淡淡道了一句:“笛子不错。”脚步不停,去了。
沈怀南走到顾安身侧,低声道:“衡山派的。”
顾安道:“我听见了。”
她自然认得那柄剑——衡山派的制式佩剑,剑鞘上刻着衡山的纹路。
沈怀南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笑,道:“早听说衡山派有个李沅蘅,生得天仙似的,剑法也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安转头瞧了他一眼。沈怀南迎着她的目光,依旧笑眯眯的,道:“你瞧我作甚?我就是个大夫,爱瞧个热闹。”顿了顿,又道:“不过顾大人方才那一挑,倒是漂亮得紧。”
顾安脸色微微一变。沈怀南已转过身,迈步走了。走出几步,忽又回头,笑道:“对了,姑娘那笛子——玄铁的吧?”笑容一敛,“下次收好些。”
说罢头也不回,挤进人丛,转瞬不见了。
顾安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立了片刻。低下头去,瞧了瞧腰间那支铁笛。玄铁在日头下泛着幽幽的乌光,她把笛子往里推了推。
旋即转身,往客栈走而去。
傍晚时分,顾安回到客栈。街上的喧闹渐渐散了,摊贩们开始收拾家什。她站在窗前,看着最后一抹斜阳从对面屋脊上滑落,天地间陡然一暗。
楼下大堂里散坐着七八桌人。挑担的货郎,背包袱的行商,还有几个腰里别着家伙的,各据一隅。顾安在角落拣了张桌子坐下,要了几个小菜,自斟自饮,慢慢吃着。
邻桌几个闲汉正说得起劲。一个道:“……听说了么?府衙那边关了个大人物。”另一人问:“什么大人物?”先前那人压低了嗓子:“衡山派的旧人,叫周伯言。犯了事,三日后问斩。”余人倒抽一口凉气:“衡山派的人?那可不是好惹的。”那人道:“有什么法子?朝廷定的罪,衡山派也保不了他。”
顾安的筷子微微一顿。只一顿,便夹了一箸菜,送入口中,慢慢嚼着。
隔桌坐着两个商贾模样的人,也在闲谈。一个道:“血影楼最近接了个大单子,不知要杀谁。”另一个摆手道:“杀谁跟咱们什么相干?别惹到咱们头上就成。喝酒喝酒。”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顾安端着茶碗,一口一口地呷着,脸上没什么神色。
斜对面一张桌旁,坐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自始至终不曾开过口,只闷着头喝酒,一碗接一碗。再往角落里瞧去,尚有一人,戴顶斗笠,背向这边。那人忽地回过头来,目光在顾安脸上略略一停。斗笠压得极低,遮了大半张脸,瞧不清眉目,只觉那一眼冷浸浸的,如冰似刃。随即转过头去,仍喝他的酒,竟似全未瞧见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