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手里拿着块毛巾,大约刚草草擦过头发。他留一头浅棕色的中长发,微微打着卷,在后脑勺下方绑成很短的马尾,上面盖着一顶牛仔帽——这玩意儿景区里四处都在兜售,戴着的男女老少都有,唯独在他身上不显得违和,令邬昀无端想起《断背山》里英俊的牛仔杰克。
可惜邬昀没心情做恩尼斯。
他甚至没心情活着。
“刚才你做检查的时候,有警察过来调查,这位好心人说你是失足落水,”护士的语气里明显带着怀疑,“你是吗?”
邬昀还没回答,便注意到对面的“恩人”冲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这种时候,邬昀也没心思解释自己是自杀未遂,倒不是嫌丢人,纯粹是他刚刚溺了水,现在浑身难受,根本张不开嘴,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想说。
于是他有样学样,冲护士略一颔首。
护士没再追问,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说:“刚才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幸亏抢救及时,没什么大碍,但你这几天要坚持吸氧,继续观察,排除后遗症的风险。”
“我们急救中心条件有限,没法住院,你可以去市里的医院住,或者自行吸氧,”说着,护士强调道,“千万别不当回事,很多病症会延迟发作,搞不好要命的。”
邬昀再度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护士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帮他取下了氧气面罩,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邬昀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半湿不干的衣服,从病床上坐起来,只见自己没下水的干燥鞋袜赫然躺在床下。
那边准备出门的护士和“恩人”闲聊了几句,他的声线也颇符合外表,清凌凌的,不过用的是当地的少数民族语言,听起来有点像中东国家的外语,邬昀自然完全不懂,只注意到姑娘走时笑得很开心。
不知道是不是近在咫尺的美色为她提供了极大的情绪价值。邬昀望着她花朵般灿烂的笑靥,本能地感到几分羡慕。
他穿好鞋,望向对面的男人,一时间谁也没出声。
邬昀开始下意识地观察对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高挑白皙的美男子,貌似一副弱不禁风的花瓶模样,实际上却独自一人徒手打捞起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将他抢救过来,甚至还做了专业的人工呼吸。
那时候邬昀意识模糊,还幻想是来自天使的赐吻,没想到对方虽然的确长着一张天使面孔,目的却是将他拽回人间炼狱。
可惜他是个直男,即便天使长得再好看,他也不至于因此想入非非。
没来得及开口,男人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冲邬昀晃了一下手机,站起身来接了,并未回避,对话便自然而然地传进了邬昀的耳朵。
这次用的是普通话,男人大概是说,他在景点遇上了些事,赶不上回去的车了,叫对面先走,不要等他。
和邬昀的预想略有不同,男人的普通话非常标准,听不出口音,若是遮住那张极具异域风情的脸孔,邬昀准会以为他是和自己一样的外乡人。
电话挂断,两人异口同声地开了口:“刚才……”
彼此一愣,又十分默契地同时收了声。
男人展颜一笑,冲他轻轻扬起下巴:“你先说。”
“刚才检查的费用是多少?”邬昀说,“我转给你。”
大概没想到这位刚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人一开口会是这个,男人微微一怔,随即仍是礼貌地莞尔:“都是常规检查,没多少,等会儿再说吧。”
这是句客套话,按照常理,邬昀应该再坚持一句,但此刻他身心俱疲,连带着反应也慢了半拍,还没来得及回复,就听男人再度开了口。
“我是想说,刚才帽子叔叔来例行调查,如果说实话,你接下来会有点麻烦,所以才那么说的。”
正值旅游旺季,当地加强管理,谨慎些是应该的。邬昀点头:“谢谢。”
看来男人知道他刚才是是主动投湖,并不是什么意外。
“你接下来最好还是听从护士的建议,去市里找个医院住下,”男人说,“不是我想多管闲事,但他们刚才登记了我的信息,你要是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被传唤,很耽误生意。”
明明已经管了一桩最大的闲事。
生意也没少耽误。
能导致对方被传唤,这个“三长两短”显然指的是梅开二度,邬昀会意,直白道:“我暂时不会再跳了。”
“‘暂时’,”男人好像很爱笑,“看来我这功德符还有期限。”
这句话令邬昀的心情更加复杂。
他之前是做影视行业的,按照剧本里的逻辑,主角陷入绝境,一时想不开轻生,被恩人舍命相救后,忽然茅塞顿开,从此珍爱生命,发愤图强;镜头一转,过了个十年八年后,主角功成名就,想到曾经的恩人,简直就是菩萨再世,胜造七级浮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