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里,他过得忙碌而丰盛:在广州中央银行做副行长,为孙中山治丧,做广州国民政府财政部部长、商务厅厅长、盐务稽核经理,迁都……
而她的所有生活,只剩下两个字:“等待”。可等到的却是他结婚的消息。
1928年,宋子文迎娶了九江营造厂老板张谋之的女儿张乐怡。而年前庄夫人已经因病去世,他若有心,和盛爱颐不是不能在一起的,那么原因就是他变了心。
怎么不痛苦?她早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女了,一辈子就这一段感情,从少女一直等到了“剩女”。她一病不起。
失恋之所以痛苦,是因为别人的心已经走远了,而你的心却还在原地。悔恨、痛恨,也许是恨母亲,也许是恨曾经爱过的人。
她的教养和自尊,让她注定不会成为《呼啸山庄》里的希斯克利夫,能在隐忍中将恨意凝成平静无波的疯狂和戾气,十年磨一剑,等待一朝出鞘,见血封喉。
她没有,她将被辜负的哀痛,掰开来揉碎了,化整为零地按压进来日方长的岁月里,日日夜夜,分分秒秒。
庄夫人的离世,让盛家也陷入了一团混乱之中。胞兄盛恩颐向上海临时法院提出要求,将由庄夫人早已归入慈善基金的那部分资产,由盛家的三个儿子和两房孙子平分。
整个世界能和自己一直在一起的,原来只有自己。她曾经没有为爱情争取过,那么如果再不为自己争取,她还能剩下什么呢?在那些细水长流的日子里,她早已经成长。
一纸诉状,盛爱颐将兄弟侄子告上法庭。虽然民国政府在法律条文上有明文规定,女子有继承权。但实际上,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哪一个女子因此受惠。
而盛爱颐的这一场官司,便超脱了一个家族的利益纷争问题,成为民国以来第一例女权案,因此格外引人瞩目。最终盛爱颐胜诉,取得了应有的遗产。
而实际上,和自己的兄长打官司,这并非唯一一次。盛爱颐曾为了家中女佣的利益,站到法庭上为她们争取利益,这也是中国近代女佣史上绝无仅有的。她不仅学会为自己争,也以自己之力帮助他人去争取。
曾在一本很老的书里看到这样的话:“Ifyouwahingvery,verybadly,letitgofree。Ifitesbacktoyou,it’syoursforever。Ifitdoesn’t,itwasobeginwith。”如果你很爱某样东西,就放它自由。如果它回到你身边,它就永远属于你。
如果它没有回来,那就注定它根本不属于你。
东西是如此,爱情也是如此。不偏执,不强求,错过的,就让它过去。
一辈子那样长,有时风,有时雨,有时阳光灿烂暴晒,有时暴雪中蹒跚,但带着一颗豁达的心上路,你所看到的便都是风景,而不是心烦的天气。
三十二岁的时候,盛爱颐终于出嫁了,丈夫是庄夫人的内侄庄铸九。这是怎样的婚姻,我们不得而知。大约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客气,也能算得上另一种圆满。她的生命里终于将“等待别人”割离出去,而剩下的却是更丰盛的自己。
20世纪20年代末,原上海静安寺路戈登路兼营舞厅的大华饭店歇业,整个被誉为“贵族区”的上海西区,缺少一个与之匹配的娱乐场所。
1932年,盛爱颐以她独特的商业眼光用官司赢得的五十万大洋,建造了一座美式建筑风格的六层大楼。这个名为Paramount的舞厅,原意是“高级的、最重要的”,取谐音名为“百乐门”,也昭示着它非比寻常的档次。
时任国民政府的上海市市长亲自出席开张典礼。百乐门见证了上海的繁华,名噪一时的人们都曾在这里出入:陈纳德、陈香梅的婚礼在此举行,宋美龄、张学良、陆小曼、杜月笙都是这里的常客。它已经成了上海上层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唐璜》里说:“一切悲剧皆因死亡而结束,一切喜剧皆为婚姻而告终。”那么这样说来,没有走入婚姻的人,凭着曾有的亏欠,是不是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毕生怀念?
他对她应该有愧意,但没说出口的对不起,有什么意义?心里说再多次,也传不到她的耳里。而在她那里,只剩下一败涂地的恨意。
或许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抗战胜利后,盛家的兄妹再次在上海团聚,盛爱颐的五哥便张罗了一次聚会。当她走进兄长的花园的时候,没料到宋子文也在场。
他一派从容,位居高位的他此时有了一种内敛的睥睨世间的风度,言笑晏晏,对待她像一个老朋友。
然而她却甩下一句:“我的丈夫还在等我呢!”绝尘而去。
青春早已不在,感情也被岁月**涤得所剩无几。握手言和还有什么意义,不如留点自我。
其实心中何尝不是害怕,怕他太当她是个普通朋友,怕他原来没有爱过。所以当她的侄子被投入监狱,盛家兄妹齐齐来央告盛爱颐出面请宋子文帮忙时,她一再拒绝。
那时,他是声名显赫的国民政府行政院院长,而她不过是个小康之家的太太。这样的身份云泥之别,仿佛是回到了从前,只是互换了位置。心高气傲的盛爱颐,怎么会去主动求他?
兄长家嫂一再恳求,侄子媳妇在她面前长跪不起,难道真的眼睁睁看侄子送死吗?拨出电话时的心是忐忑的,然而她没料到宋子文一口应允。第二天,侄子便从监狱里放出来了。
大约是要长舒一口气,心底所有的一切这一刻都放下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宋子文离开中国前往美国定居,盛爱颐留在了中国。
经历过人世繁华,也体验过水深火热:丈夫被打成“反革命”,财产没收,儿女下放,她被赶到汽车间居住,而整栋楼的化粪池口竟然在这个汽车间里……但她以那颗淡泊从容的心,静看风雨,虽受折磨仍不改风度。养花种草写字。晚年的她,每当收到亲友从海外寄来的雪茄时,就斜倚门前,一边抽雪茄,一边看路上的行人。
也许,在某个瞬间,那缓缓升腾的云烟深处,会有惊鸿一瞥,望见曾经的自己和爱过的那个人。
有的人注定是会向前,义无反顾,不会回头。而爱情却有一种原地踏步的惰性,似乎只要哪儿都不去,就依旧能等到从前的你。其实,最后都不过是在骗自己。
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一把钥匙,你可以选择继续锁住你的心,也可以选择打开门让阳光进来。
我们在世界里摸爬滚打,现实似乎只教给了我们怎样坚强。
其实有时候,我们要学会的,不过是一点柔软、一场痛哭哀伤。
让你流过的泪不仅代表难过,还可以将眼睛冲洗明亮,看到更好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