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七七事变后,胡蝶随潘有声和家人来香港避难。可不久,香港也沦陷了。为了逃避与日本人合作,不参加日军拍摄的电影《胡蝶游东京》,她以有身孕为由,一面对日本人敷衍拖宕,一面和游击队取得联系。在游击队的帮助下,避开日军的监视逃回了内地。
胡蝶将三十箱全部家当托人运往内地,谁料在半路被劫。这其中有她拍戏以来的戏服、亲朋好友之间的书信和礼物、金银珠宝。她为此大病一场。
戴笠便是在这个“恰当”的时机走进了她的生命。书信早已丢失,珠宝也转手不知何处。戴笠却按照她开的单子派人去国外采办了同款的珠宝、衣物。
满满当当的三十个箱子摆到她的面前,聪明如她怎么会不懂得其中的含义?
稍早之前,在拍摄《建国之路》时,她遭遇了日本对湘桂公路的总攻击。她和同事们混在盈千累万的难民中仓皇逃命。
若说从前她还有些许优越感,可在难民中听到的声嘶力竭的痛哭和满目可见的人间惨状,真正给她当头一棒。乱世如斯,大时代下,个人何等渺小?
她怎么会不明白拒绝的下场和接受后的命运?所谓尊严在一家十几口的生命面前变得那样不值一提,她在玉碎和瓦全间,做出了世人无权责难的选择。
丈夫被戴笠支去滇缅边境做生意,她被安置在戴笠的公馆,与他同居了三年。
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可以被一个标签完全标注。譬如谁会想到恶名昭彰的军统头子戴笠也是热爱国学之人,在发达之后会花巨款为部下建立一个中国古典书籍图书馆?
在曾经在中国工作的美国军官笔下,戴笠“英俊瘦长,有一只纤细优美的手”,“有军人的干练,尖锐的目光咄咄逼人”,可见并非面目丑陋之辈。
比起相濡以沫的细水长流,也许风流成性者的浪子回头对女子更具有冲击力。
相处的岁月,就算是被迫和敷衍,胡蝶也一定是有智慧周旋。
很难说,到底是谁俘获了谁,只看着修罗一样杀伐征战的戴笠能为之化为绕指柔,只说是来自一方爱情的力量,未必叫人信服。
他的风流史长篇累牍,他却为她转了性。从和她在一起开始,生生将一出写实剧演成了爱情剧。而实际上,在他不名一文时,也早就对胡蝶一往而深了。而这时候的胡蝶,已经三十六岁,怎样的倾国倾城也都不可能抵挡岁月的痕迹。
为得到美人的心,戴笠可谓体贴入微。大到住处的舒适,小到空运她爱吃的水果、可心的衣饰。吃穿用度,全都一一亲自过问。
他的手下沈醉在回忆录里写过,戴笠为了讨她开心,“特意为她在重庆杨家山盖了一幢别墅,他让工匠把别墅的道路修成‘喜’‘寿’两个字,并准备在字的空隙处点缀上名贵树木和奇花异草”。戴笠把收集奇花异草的任务交给了沈醉,沈醉手下的人却将四川军阎王陵基母亲坟上的一株古柏树挖来了。
谁都看得出来,戴笠是动了真情的,他也不满足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同居生活。1944年圣诞节,中美合作所的新年晚宴上,戴笠正式宣布了他和胡蝶的关系。据当场的美国官员回忆,那一晚戴笠一共喝下了一百六十多杯黄酒,面不改色,侃侃而谈。胡蝶却是少言寡语,眉目间隐隐哀愁。
谁也不知道,那种哀愁到底是“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
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的息夫人式的委婉抗拒,还是其他的什么。
抗战胜利后,戴笠积极筹备和蝴蝶的婚事,要和她做长久夫妻。戴笠借杜月笙之手,逼迫潘有声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1946年,戴笠乘坐的飞机意外坠毁,让胡蝶重新回到了丈夫潘有声身边。
那时的压力实在非今人可以想象,闲言碎语铺天盖地,有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胡蝶以怎样的慧眼找到了这样对自己深情不渝的丈夫,这对真正的患难夫妻携手一起面对。
他们远走香港,一起经营胡蝶牌暖水瓶,日子过得平淡和顺。六年后,潘有声因癌症去世,同时胡蝶也发现丈夫的热水瓶厂和洋行都已濒于破产。
一个智慧的女人,有一种无论被命运怎样揉捏都不会粉碎的坚强和千帆阅尽的平常心。享受得了聚光灯下的瞩目,也挨得过从头再来的艰难。
四十多岁的胡蝶重返屏幕,她明白年华早已逝今非昔比。那么仍旧做自己,演好自己的角色,做一个优雅地随岁月老去的女人。
她无所谓给新人做绿叶,因为“电影圈就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她也凭着自己的认真再一次创造辉煌,1960年胡蝶凭《后门》一片获得了第七届亚洲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
翻开她的回忆录,你看不到一个红极一时的女明星的踪迹,有的都是对电影的思考,对共事过的同事的回忆,对中国电影界曾付出过贡献的前辈的回忆和崇敬。娓娓道来中国电影最初的崛起,和在国外见到的祖国积弱被歧视的悲哀,处处显示了她的民族大义。
唯独对于那段岁月,她始终守口如瓶。留下的仅有的话是:“关于这一段生活,也有很多传言,而且以讹传讹,成了确凿之据的事实。现在我已年近八十,心如止水,以我的年龄也算高寿了,但仍感到人的一生其实是很短暂的。对于个人生活琐事,虽有讹传,也不必过于计较,紧要的是在民族大义的问题上不要含糊就可以了。”
而我更喜欢这一段:“当飞机徐徐飞起,山城变得越来越小,嘉陵江成了一条线时,心中不免起了眷恋之情。人有时是很奇怪的,当你离开了一个地方时,会将这里曾经经历过的苦难淡出,而在那一瞬间留下的只是美好的记忆。”
是的,把人生中美好的带走,将苦难统统忘记,这才是真正的生存智慧。
每一次的痛苦挫折都当成是一次成长,你可以旅途中枯萎,也可以再一次蛹化成蝶,变成新的自己,飞跃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