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她只是在家里读过几年私塾,但她从未放弃过寻求受教育的机会。后来有一回看到江苏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招生启事,她求二哥、四哥帮忙,又煞费苦心邀请大姐同去学习。然而书还没读完,她便被迫辍学回家等待婚期来临。
和徐志摩在英国的时候,他花钱大手大脚,徐父寄来的生活费,他只拿出很少的一点给她作家用。她也想重新走进课堂继续未完成的学业,然而他却只是把一切的家务推给她,让她清理房间、洗衣、做饭、暖床。
他一边理所应当地享受着这一切,一边又动辄冷言以待:“你懂什么”“你能说什么”“观念守旧,没受过教育”……他笔下诗意浪漫的康桥,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如果你以为他是个不通人情事理、彻头彻尾的恶人,那么你错了。相反,他的为人行事在亲朋好友大受赞美,没有一个人不喜欢他。
当张幼仪写信给二哥说徐志摩要逼她离婚的时候,二哥信里的第一句话是:“张家失徐志摩之痛,如丧考妣。”胡适说他“为人整个的只是一团同情心,只是一团爱”。郁达夫说他“善于座谈,敏于交际,长于吟诗的种种美德,自然而然地使他成了一个社交的中心”。陈西滢说“尤其朋友里缺不了他,他是我们的连索”。梁实秋说“我数十年来奔走四方,遇见的人也不算少,但是还没见到一个人比徐志摩更讨人欢喜”。
徐志摩和陆小曼结婚的时候,张幼仪的八弟张禹九西装革履出席祝贺。听说孙女要写《小脚与西服》的时候,张禹九特意嘱咐她笔下留情。他的遗嘱就是在告别仪式上朗诵徐志摩的诗……他那样好,他的热情、他的欢乐活泼、他的风度翩翩,都是对着旁人的。唯独在她面前收敛成冷漠的冰凌,时刻等待着刺入她的心房。
张幼仪被二哥安排在法国乡下的朋友家待产,她反躬自身,赫然发现,或许他是对的。她的观念、她的现状,确实和缠过脚的女子没有任何分别。她领悟到,她必须自力更生,她可以独立生活,她不能回徐家。她下定决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不要依靠任何人,要靠自己的两只脚站起来。
爱情不是空气,没有谁离开谁会活不下去,也不是谁一定要和谁在一起。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她随着七弟去了德国。她刚生下了二儿子彼得,他的离婚书信就送到了。在她的坚持下,徐志摩来德国看她,拒绝了先征求父母意见再离婚的请求。他等不及了,他要马上离婚,去追随林徽因的脚步。
他曾在离婚后写过信给她,说“不爱并不是无情”。可是谁会想到世人眼中浪漫而富有才情的他,对任何人都谦和有礼的他,会这样对她?这不是无情,对一个女人来说,可算得上残忍。
他第一次用这样热烈的目光望向她,却是急切地等她点一个头,放他自由。于是,她签下了字,送上了她的祝福:“你去给自己找个更好的太太吧!”
她曾经以为,婚姻的意义就是一个女子对男子的服从,别无选择。从前的日子里,她的世界里只有他,只有长辈,只有服从,从来都没有她自己。而斩断了这一场婚姻,她才终于有时间和空间活出真正的自己。
她曾经的努力,都是为了取悦别人,而这一次,她真正为自己而努力,而奋斗。
不幸的婚姻是身上的一块毒瘤,它会腐烂流脓,烂腑噬骨,去或不去,都是痛苦。然而,去除的痛苦是短暂的,不去的痛苦却是一生的。再怎么疼,都必须将腐烂的地方挖出去。
如果可以,哪个女子不愿在丈夫的怀抱里厮守缠绵?谁不爱岁月静好?没有人喜欢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历练。
不幸的婚姻也是一场火,烈火焚心,如果不想在火中粉身碎骨,便只能做涅槃的凤凰,啸唳于九天之上!
张幼仪和儿子彼得留在了德国,徐父感念她的好和曾经为徐家所做的牺牲,按月支付给她300大洋,作为生活费和学费。她雇用了一名保姆照顾儿子,自己申请进入裴斯特洛齐学院,攻读幼儿教育。
她从前有多怕,现在就有多勇敢,她一无所惧。在他那里失去的自尊,她要自己找回来。他看不到她的美,但是旁人看得到,也有人投来爱慕的目光,然而她并没有回应,只想专心完成学业。
儿子彼得在三岁的时候因病夭折,而这个时候徐志摩正和陆小曼爱得天翻地覆、满城风雨。不得已,他只好去欧洲避风头。
走之前,他还是很不想再见到她。
但在柏林,时隔三年,他终于不得不让目光在她那里驻足了。
她已经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女子了。学识的增加、社会的历练、视野的开阔,使得她的目光不再畏缩。她变得果敢而干脆,他仿佛有点认不出她来了。
他在给儿子的追悼文中写道:“她在她同样不幸的境遇中证明她的智断、她的忍耐,尤其是她的勇敢与胆量。”他写给陆小曼的信里说,张幼仪“是个有志气有胆量的女子”,“她这两年来进步的路子不少,独立的步子已经站得稳,思想确有通道”。
对于一个女人,比失去婚姻更痛苦的大约就是失去孩子。然而她将命运每一次给的痛,都变成了涅槃的柴火,炙烤自己,让自己更坚强。经历了丧子之痛的她,还是坚持完成了学业。
1926年,冲破阻挠的徐志摩和陆小曼终于结婚了。婚后,他们和父母回家乡同住。张幼仪学成归国后则带着阿欢在北京求学。
陆小曼不是张幼仪,她做得了新时代的女性,却做不来人家的儿媳妇。徐志摩的父母不堪忍受和新儿媳的相处,到北京投奔了张幼仪。他们将她认作养女,并将财产分为三份:他们一份,徐志摩、陆小曼一份,张幼仪和阿欢一份。
这一次,她不是徐家的媳妇,她是张幼仪。这三个字,完完整整地代表着她自己。而她也将他放弃的家族责任,一肩挑起。
张幼仪的母亲病逝后,她带着阿欢去上海奔丧。徐父将上海海格路的洋房送给了她,从此她和儿子在上海定居。
她没有耽于享受平静而富足的生活。她在被截断人生后,靠着自己双脚站起来,穿过重重的迷雾,走出了一条路。
她靠着熟练的德文,先在东吴大学任德语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