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天塔广场。
这里是旧镇的中心,足以容纳数万人。参天塔——海塔尔家族那座传说中的巨塔——矗立在广场北侧,塔身由黑色石材砌成,高耸入云,据说顶端永远燃烧着指引航船的烽火。
此刻,广场上挤满了人。
旧镇的市民几乎倾巢而出,男女老少,商人、工匠、渔民、学徒……但他们没有欢呼,没有挥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站着,密密麻麻,沉默地望着广场入口处出现的王储队伍。
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成千上万人聚集,却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偶尔的咳嗽声、远处海鸥的鸣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雷妮拉身上,审视、好奇、怀疑、敌意……种种情绪在沉默中发酵。
雷妮拉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她经历过君临的欢呼,也经历过高庭的礼遇,但从未见过如此规模、如此刻意的集体沉默。这不是欢迎,这是示威。
霍巴特爵士领着他们走向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高台上设了座位,显然是用于接下来的仪式和讲话。
就在队伍即将登台时,三名市民代表从人群中走出。两男一女,衣着整洁但朴素,显然是经过挑选的“体面平民”。为首的老者手捧一个巨大的环形物品,由银叶木枝条精心编织而成,首径约三尺,造型典雅。
老者走到雷妮拉面前,深深鞠躬,然后高举木环。
雷妮拉凝视着那木环。银叶木是旧镇的象征,枝条柔韧,叶片常青。但这个编织成的花环上,只有枝条,没有花。没有一朵鲜花装饰,没有一丝色彩点缀,只有苍白的枝条纠缠成环,在阳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
“公主殿下,”老者开口,声音干涩,“旧镇市民谨以银叶木花环,欢迎您的到来。愿七神庇佑您的旅途。”
没有花的花环。
雷妮拉的心脏重重一跳。她明白了——这是旧镇式的“欢迎”。给你礼节,给你象征,但抽走所有的美好与热情,只留下空洞的形式。银叶木代表旧镇,无花代表无喜。一个冰冷而精确的政治讯息。
她看到总主教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微笑,看到霍巴特爵士眼中闪过的满意,看到梅罗斯学士微微颔首。
广场上的数万市民依旧沉默,等待着她的反应。
雷妮拉伸手,接过了那个沉重而冰冷的花环。枝条刺手,寒意透过手套传来。她脸上保持着平静,甚至露出一丝微笑:“感谢旧镇市民的心意。银叶木常青,愿七神的智慧也如这般永不枯萎。”
她回答得体,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份体面下的紧绷。
戴蒙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看着雷妮拉捧着那无花之环,看着广场上沉默的人群,看着高台上那几张故作庄严的脸。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个不大,却足够让附近所有人都听见的、带着嘲讽意味的轻笑。
笑声在寂静的广场中格外刺耳。
霍巴特爵士皱眉:“戴蒙亲王?”
“没什么。”戴蒙摆摆手,语气轻松,“只是觉得,旧镇的‘热情’真是别具一格。让我想起了一些……嗯,葬礼上的装饰。”
总主教的脸色沉了下来。
戴蒙却不再看他们,径首走上高台。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在宣告所有权。雷妮拉深吸一口气,捧着那无花之环,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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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参天塔内的宴会厅。
大厅宏伟古老,石墙上悬挂着历代海塔尔家族成员的肖像和描绘七神故事的挂毯。长桌铺着绣有海塔尔家族青翠塔楼纹样的桌布,银制烛台高耸,火焰在水晶灯罩中跳跃。
座位安排原本精心设计。
主位自然是雷妮拉。她的左侧应是总主教塞巴斯顿,右侧是霍巴特·海塔尔爵士,再旁是梅罗斯学士。戴蒙、兰娜儿、兰尼诺的座位被安排在长桌中段,与几位旧镇重要商人、骑士相邻——这是一种含蓄的贬低,暗示戴蒙虽是亲王,但在旧镇的秩序中,他应排在信仰与学术的象征之后。
戴蒙走进宴会厅,扫了一眼座位安排,脚步未停。
他没有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是径首走到主位旁。在总主教即将落座的那一刻,戴蒙伸手拉开了雷妮拉左侧的那张椅子——那本该属于塞巴斯顿的位置——然后自己坐了下去。
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大厅里瞬间安静。
总主教僵在原地,手还扶着椅背。霍巴特爵士的脸色变得难看。梅罗斯学士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周围的旧镇贵族、商人、学士们交换着眼神,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