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意愈发浓重,晨露凝在老巷的青石板上,踩上去湿滑微凉。
老巷要改造的消息,像一阵风,顺着青石板的纹路,钻进了每一户街坊的耳朵里。
巷口的馄饨摊前,蒸腾的热气裹着葱花与肉香,却压不住街坊们的议论声。叽叽喳喳,像落在枝头的麻雀,满是焦灼与不安。
“听说了吗?咱们这老巷,要拆老房子,修商业街了。”穿蓝布衫的婶子放下手里的菜篮,声音提高了八度,“我表姐在街道办打扫卫生,亲耳听见的,说是下个月就要来量尺寸了。”
“可不是嘛,我听街道办的人说,连外墙都要重新刷,改成统一的样子,咱们这些老招牌,怕是都要被拆了。”卖豆腐的老陈接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这招牌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木头都烂了一半,可那是老物件啊,拆了多可惜。”
旁边的老木匠,捏着花生的手顿了顿,眼底满是不舍,“我这木匠铺,开了大半辈子了。”,随后一声叹息,放下了手中的花生。
有人瞥了一眼河对面巷尾的茶舍。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阿叙的茶舍,本来人就少。这要是改造,老巷一乱。谁还去喝那老茶,品那老香呢?”
“是呀,张叔的木匠铺,李婶的香材店。还有阿叙的茶舍,都拆了,这老巷,就没了。”头发花白的阿婆叹了口气,手里的蒲扇也不摇了,“我在这住了六十多年,要是真拆了,我连死的地方都没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叹息与无奈。飘进茶舍,落在温叙的耳朵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底,细细密密地疼。
温叙坐在茶舍靠窗的竹椅上,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指尖捏着一支毛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黑。
他盯着那滴墨,一动不动。墨汁在宣纸上慢慢洇开,边缘不规则,像一朵黑色的花。然后轻轻抬起手腕。开始认真而专注地抄书,写字。可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沈砚坐在温叙的旁边,面前放着监测本电脑。屏幕上,是熟悉的监测数据。可他的指尖,却很久没有敲击键盘了。目光也没有落在屏幕上。而是看着眼前的温叙,一眨不眨。
他将巷口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听在耳朵里。也将温叙的反常,看得清清楚楚。
从老巷改造的消息传出来开始,沈砚就改变了自己的作息。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会更早的来到茶舍。打扫茶舍的卫生,将散落的香材,茶盏,逐一整理齐整。收拾好一切,再关掉那盏亮着的灯笼。
温叙挑拣茶叶时,沈砚会默默蹲在一旁的炭炉旁,控制炭火的温度。眼睛却一直留意着温叙的手,留意着温叙的侧脸。
温叙走神时,他会轻轻起身,泡上一杯温热的茶,静静地放在温叙手边。茶是刚好的温度。可看着温叙把那杯茶喝下去,心里某个地方就会轻轻地动一下。
然后沈砚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也不说话。
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最后一次洒在老巷的白墙青瓦上。檐下的竹编灯笼,准时亮起。
温叙坐在合香台旁,正用炭火烘烤刚研磨好的香粉。合香的炭火,温度必须控制在60℃左右,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否则会破坏香材的香气,让香粉焦糊。或是无法烘干香粉,容易受潮发霉,影响香的品质。
沈砚看到,温叙的神情有些恍惚。握着香铲的那只手,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指尖,距离滚烫的炭炉边缘。只有一寸之遥。
沈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小心!”
一直留意着温叙的沈砚,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温叙的手腕。指尖带着凉意,贴在了温叙的皮肤上。沈砚的手指,还带着一丝颤抖。
温叙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还有手腕上的力道,拉回了神。感受到手腕传来的冰凉,他下意识地说了句“没事”。随后身体微微一僵,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没有抽动。
沈砚却没有松开,反而顺势,轻轻握住了温叙的手,没有再松开。他的手,不算大,指尖的凉透过皮肤,传到温叙的手上。
他看着温叙,眼底,满是认真。声音很轻,神色郑重,“别怕,我在。”
温叙怔怔地看着沈砚。一时间,竟忘了说话,也忘了挣扎。他缓缓低下头,看向两人交握的双手。
温叙没有再抽回手,任由沈砚握着。
沈砚看着温叙不再挣扎,却没有松开手。依旧轻轻握着温叙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温叙渐渐回过神。眼底的怔怔,变成了极淡的笑,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嗯。”他轻声回应着沈砚,声音越来越轻,“我不怕。”
炉火依旧在跳动。两人就这么坐着,紧紧握着彼此的手。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温叙轻轻动了动手。沈砚才慢慢的,松开了手指。
温叙收回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被沈砚握过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凉意。他低着头,看着那一片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