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学民不想在这儿正面顶撞他,美国人,共产党也不怕!他绕个大弯子说:“那些国家大事,兄弟管不了,等战乱平息,我去修桥筑路。俗话说,修桥筑路,儿子儿孙一大路”。
两个男人不着边际打哑谜,文惠听不懂,国民党美国人跟我们家过年有什么关系?指着左见庸说,“左见庸,做兄长的,酒别喝多了,适可而止,图个吉利”。然后数落季学民:“看不出来,季学民要儿子儿孙一大路,你有好大个家当,要见若替你生那么多孩子”。话说完,她没笑,左见庸左见若咯咯地笑了起来。
下席来,左见庸对季学民说:“听常人讲,酒后写字会达到一种意境,你不是要在我书房里写幅字吗,现在写,怎么样”。
世事和为贵,更何况自己寄人篱下,季学民说:“那就献回丑。落款怎么写”?
左见庸见过不少书画,说:“以先辈为镜,谦虚谨慎立世”。
季学民明白意思开始磨墨,在书桌上铺开宣纸,四周压上小石条,拉开架势,一口气用草书写下左宗棠的燕台杂感,落款壬午年三十,左见庸录先辈警句自醒。季学民写字时身段灵活,长长的手臂和柔软的手腕潇洒自如,左见若旁边看了,心中一种喜爱丈夫的娇气忍不住流露出来,撒娇说:“字写得一般,架势挺吓人”。
左见庸不解妹妹风情,说:“你是读新书的,书法你是门外汉。学民的字确实有功底,间距结构,笔韵搭配,都是很有底气的。这叫奇野朴茂,浑然天成,是吗”?左见庸生拉硬凑,他不靠书法谋生,又是内兄,季学民随声附和说:“能得哥哥如此夸奖,甚是高兴,等我裱好了,给你书房挂上”。左见庸也没客气,说行。
文惠和郭嫂收拾完厨房,出来说:“湘文、湘武,去洗脸洗脚,再来客厅守夜”。郭嫂忙着给客厅生火,季学民给小明、小芳洗脸洗脚。左见若去拿花生糖果核桃,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季学民心中只祝愿:来年平平安安。
二
阳春三月,左见若被叫到总代理办公室谈话。
花旗银行驻中国总代理沃夫森四十六岁,是位高个头黄头发的美国人。一个月前,接到中国军政部转来的军统局密函,要求把左见若调到花旗银行另一个国家的派驻机构去。军统下的功夫深,这边给花旗银行中国分行发函,那边则通过美国驻华使馆给花旗银行总部施加压力。恰恰在这个时候,花旗银行准备在印度设家分行。
左见若进来,沃夫森客气说:“密斯左,请你来是有新的工作交给你”。
“什么工作”?左见若坐到沃夫森办公桌对面问。
沃夫森笑嘻嘻地说:“密斯左来我们花旗银行,一年表现我满意十分,妳翻译的花旗银行手册,用中国语言建立总部认可的中国片区管理制度,债权有保障,银行有利润,职工有奖金,总部高度赞许。用一句中国话说,叫春种一粒种,秋收一斤粮”。
左见若暗暗注意,沃夫森一字一句,说到谚语时努力地在把“种”跟“种”在声调上的区别读出来,许多中国人发音时都没有注意这种区别,心想沃夫森的认真劲真叫人佩服。
“总代理先生,没想到您的汉语说得这么好”。
沃夫森看着左见若冷静的表情,笑眯眯地说:“因为在聪明人面前你必须得聪明,在认真的人面前你必须得认真”。
左见若不禁笑了起来,说:“您是在夸我还是在夸您自己呢”。
窗外的阳光照在左见若身上,蛋青色的肤色,灵巧的五官,轻松愉悦的笑容,纤细的手指,少妇是篇优美的散文,沃夫森欣赏左见若,读着春天的散文,收敛了笑容,说:“员工们都说和你在一起谈话,是一种享受,我今天终于理解这种评价的含义”。
左见若知道职工喜欢和她谈话有欣赏她的美貌的因素在里面,她善于把这种心态控制在一定程度。此时,她觉得和沃夫森,一男一女,关起门来,在一间办公室里,这种客套话不应该说得过多,问道:“您不是说有新工作交给我吗”。
沃夫森也觉得该进入正题了,注视着左见若说:“总部决定以我们分行为依托,在印度新德里再开设一家二级分行。鉴于印度与中国的毗邻关系,抗战以来,两国贸易急剧增加,总部提出在印度的分行里面应该有一位懂业务的中国人。在考虑这个人选时,我想到你最为合适,推荐你去印度分行,担任财务总监。总行要为你加薪,为你在新德里购买住房提供按揭,为你提供汽车”。
左见若表情平静地说:“我可以不去吗,这么优惠的条件,应该有人愿意去的”。沃夫森在谈话前,通过旁人对左见若进行了了解,预见她会拒绝。左见若优雅的神态,委婉拒绝而不失礼仪,左见若是他亲自面试进来的,如今派往新德里,如若不接受,自己就没能力和资格做这个总裁。谈话前,他是在执行上面的旨意,现在他则是在为自己,往印度二级分行派一位亲信的高级职员。语气肯定地说:“我已把对你的推荐,报告总部,总部已经同意,别无更改”。左见若神情静静不表态,沃夫森加了一个筹码,说:“你丈夫若跟随你去,我可以在中国驻印度使馆里给他谋一个职位”。后面这句话是沃夫森此时加进去的,不过他办得到。中国政府硬要把他的一个职员安排到印度去,那他为何不能要求把这位职员的配偶也安排到印度去呢。这位配偶到了印度,不也脱离了中国的左翼运动吗。“我可以协调中国政府,帮助你丈夫谋取一个使馆秘书类的工作”。沃夫森把自己的计划强调了一遍。
除夕晚上,哥哥的话,左见若是听明白了的,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沃夫森的许诺,让她露出会心的笑容,她日夜耽心,最放心不下的心事,沃夫森给她提供了一个最佳解决方案。她露出上下洁白整齐的小米牙,会心地微笑着说:“谢谢您,沃夫森,您真是个好人”。
沃夫森点头笑了,说:“按中国人的逻辑方式,说谢谢,就是同意”。
左见若点头说:“我同意”。
沃夫森心里有种成功的感觉,他的许诺让左见若接受了安排。他暗自叹息,中国女性太优秀了,花旗银行的优厚待遇没让左见若动心,他为她心爱的男人作出的许诺,却让这位女士接受了安排。叹了口气,说:“下周星期一有人接替你的工作,下去后,立即清理手里的文件和工作,新人来了,办好移交”。
从沃夫森办公室出来,左见若周身洋溢着幸福。回到办公室,忍不住给哥哥打电话,约下班后回家商量重要事情。傍晚回家,左见若把哥哥拉到书房,把到印度去的事讲了一遍。左见庸听了,却高兴不起来,说:“昨天接到军政委员会通知,出川运输桐油船驳的调度权收归财政部战时货物运输管理局,那是军统控制的一个部门,我们公司只负责收储,不再管运输了”。这个权利变更,公司和左见庸的收入将减少一半,从沦陷区捎货到重庆是他和陈氏兄弟的一大财源。
“是不是因为学民,上面认为你沾了红,要削弱你”。妹妹始终向着哥哥,无论何时,左见庸才是家里的主心骨。
“没有那么简单,上面如果只是针对我,他们可以把我调开。这当中牵涉到中统与军统的利益问题,此事说明老蒋偏向军统了,陈氏兄弟断了一笔收入。你打算怎么给学民谈”。
“花旗银行这次调我去印度,下了决定啦,我已表态愿意去。学民是共产党员,我早就猜道,他跟我去印度,脱离共产党组织,那是最好不过。我们总代理等我尽快回信,我耽心学民犯糊涂,不跟我去”。
左见庸定过神来,说:“学民愿意跟你去,全家皆大欢喜。凭我的了解,他很可能坚持不跟你去,出现这种情况,你怎么办”?
“我想了想,学民如果固执己见,我只好带小明小芳先去印度,等那边安排好了,我给您们来信,那时您再做做他的工作”。
对季学民,左见庸已失去信心,家里这位共产党,好比藏在身边一颗不定时的炸弹。他能跟随妹妹出国,一走百了。他不去,妹妹走了,遇到意外情况,他应付起来轻松得多。妹妹的话,他耽心的事不存在了。说:“等会学民回来,我们一块劝劝。我给刘阿荣、范子宿、吴邵云分别打个电话,请他们也帮我们劝劝学民,随你去印度”。左见庸打完电话,叫文惠来一下,文惠在厨房里跟郭嫂一起做饭,丈夫叫她到书房,到里屋换件衣服方才过来,听说妹妹要远离出国,姑嫂二人拉着手叹了口气,文惠说:“只是这一别,我们姐妹今后见面就难了”。想起远在大洋彼岸的女儿佳佳,眼圈不禁红了起来。